方孝孺咬着牙根说道：“在下洗耳恭听。”
张升却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道：“久闻正学先生学究天人，即便是西洋人的文学著作，也是多有涉猎？”
方孝孺淡淡道：“忠勇伯过奖了。”
张升道：“方大人不必谦虚，想必‘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这句话，您早就知晓了吧？”
方孝孺不由一怔，皱眉道：“这是哪位学者的名言？”
张升道：“此乃神圣罗马帝国的学者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所写。”
方孝孺道：“这句话说的甚是有理，不过下官确是未曾听闻，此番受教了。”
张升心下暗笑：你不知道就对了，因为大哲学家尼采，要到四百多年后才会出生呢。遂笑着谦虚道：“不敢当。”
可方孝孺却又问道：“忠勇伯声名远播，又有着大明第一才子的美誉，即便比在下博闻广识，那也并非稀奇之事，但这和我提出让燕王就藩镇江府的建议，又有什么干系？”
张升收起笑容，正色道：“因为距离过近的话，朝廷在严密监视燕王的同时，他也会同时关注京师的动向。除非燕王的护卫被尽数剪除，否则即使只剩一半，甚至是三成，以他的作战能力，如果哪日寻个合适时机，突然发动奇袭，也将会对京师构成巨大的威胁。”
黄子澄赶忙附和道：“不错！大明天子，岂能立于危墙之下！”
文人出身的方孝孺，终究不大懂得兵事，眼见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闻言都变了颜色，心中也感惴惴，当下赶忙躬身道：“微臣思虑欠周，险些将陛下置于险境，还请皇上降罪。”
朱允炆摆了摆手，略显失望的说道：“无妨，毕竟方卿不是武臣，有些事情自是难以考虑周全。”
方孝孺面色尴尬地拱手道：“多谢陛下体谅。”
张升却道：“微臣刚刚所说的，还只是两个改迁之地各自的弊端，其实它们还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那就是不同于其他藩王，燕王在北疆的势力，都是从战场上培养起来的，就算朝廷将其调离北平，只怕许多将领，也依旧会追随于他，所以这样做除了劳民伤财，并无意义。”
心绪不佳的朱允炆，微微颔首道：“朕明白了。”
张升拱手道：“陛下无需忧虑，因为微臣方才只说了两件事，而第三件事，不但可以安抚宗室，乃至文武百官，还可以彻底钳制住燕藩，让其备受掣肘，再也不敢心生异志！”
朱允炆惊喜交集道：“竟还有这等良策，忠勇伯快快说来。”
张升道：“在严惩涉案锦衣卫的同时，朝廷还要免去宋忠指挥使之职，并且裁减锦衣卫人数，让余下的人，像洪武十五年之前那样，只负责天子仪仗。”
顿了顿，张升又道：“这样一来，皇室宗亲就可以看到，您在逼死湘王之事上，知错改错的诚意；而比起一个藩王的生死荣辱，朝廷的官员们，其实更在意锦衣卫这把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因此皇上只要将其拿掉，百官便会对您感激涕零。”
由于汪顺和王植之死，方孝孺早就怀疑，张升便是燕王安插在朝廷的卧底，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斥道：“一派胡言！先帝之所以废置诏狱，却依旧保留了锦衣卫，为的就是让他们继续监察百官，而忠勇伯却劝皇上反其道而行，敢问你是何居心！”
就连朱允炆也叹了口气，说道：“忠勇伯有所不知，朕在东宫之时，也觉得像锦衣卫这样藏在暗中，监视旁人的职司，既阴险又歹毒，有损天子仁德之名，毫无保留的必要。”
说着摇了摇头，朱允炆续道：“可等到即位之后，朕才明白，身为深居大内的皇帝，如果没有他们，也就相当于失去了耳目，所以在天下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之前，朕还不能将锦衣卫束之高阁。”
张升道：“皇上误会了，微臣只是想劝您，为了拉拢人心，而收回锦衣卫的诸般权力，但却无需就此便不再监察百官。”
一头雾水的朱允炆，赶忙问道：“忠勇伯此言何意？”
张升道：“自打锦衣卫成立，至今已有一十六年，不知为先帝办了多少件大案要案，莫要说是朝中官员，就算是街头百姓，也无不闻之色变，因此抛去微臣刚刚所说的诸般原因，单只隐秘性这一条，锦衣卫便已不再具备。”
朱允炆微微颔首，皱眉道：“确是如此，可废置他们，朕还有何人可用呢？”
张升拱手道：“曹国公倾尽全力所训练的三千日不落，不仅忠诚可靠，而且擅长侦查潜伏，同时也没做过为人诟病之事，不会有损陛下声名，因此微臣以为，它完全可以替代锦衣卫的职能。”
朱允炆恍然道：“对啊！朕险些忘了，前日里曹国公刚刚率领日不落，在擒拿周王之事上立了大功。”
说到这里，朱允炆又有些为难，问道：“可先帝在世时，曾殷殷叮嘱，说宋忠绝无二心，是个值得信任之人，若是就此将其弃之不用，只怕太过可惜了吧？”
张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请示道：“微臣斗胆，可否请皇上取来北疆地图一阅。”
看到皇帝使了个眼色，沐敬便麻利的取来了羊皮地图，命人在御前展开。
张升走上前去，指着一处道：“开平乃是北境咽喉之地，又与燕王就藩的北平、宁王所在的大宁，互成犄角之势。然而据臣所知，如今的守将江阴侯吴高，与上述两位藩王合作多年，更是湘王妃的堂兄，因此宋指挥使卸任后，可以明降暗升，即刻赶赴开平，替代江阴侯，”
见朱允炆似乎为之所动，方孝孺连忙劝道：“皇上，江阴侯有勇有谋，对朝廷更是忠心耿耿，此番为湘王鸣不平的奏章之中，并没有他所呈上的啊！”
张升哂然一笑，问道：“燕王也并未就此事上呈奏章，难道方大人认为，他也对皇上忠心不二么？而且你莫要忘了，当年江阴侯的堂弟，靖海侯吴忠，可是由于牵连进胡惟庸谋逆案，方才被先帝除爵的。”
方孝孺急道：“靖海侯并无不臣之心，只是先帝想要借胡惟庸案，清除一些开国功臣，这才……”言及与此，察觉失言的方孝孺，便赶忙收了口。
好在张升并未穷追猛打，朱允炆也恍若未闻，只是望了他一眼，便道：“朕自然知道，方卿之所以极力维护江阴侯，只是出于爱才之心，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开平这么重要的地方，朕必须要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你明白了吗？”
方孝孺道：“微臣明白，只是先帝曾说过，宋指挥使忠心可嘉，然能力稍有欠缺，故而臣担心，他怕是无法起到牵制宁王，掣肘燕王的重任，陛下可否再斟酌斟酌？”
微微一笑后，朱允炆说道：“皇爷爷看人，也未必就没有走眼之时，否则以方卿的才能，又岂会在巴蜀之地屈才多年？而且若是什么都按照先帝的意思办，朕这个皇帝岂非虚有其名？”
方孝孺听出，皇帝是在出言提点自己，当下心中一凛，赶忙躬身道：“皇上所言极是，都是微臣多虑了。”
朱允炆满意的点了点头，唤道：“沐敬。”
沐敬赶忙应道：“奴婢在。”
朱允炆道：“传朕旨意，擢升茅大芳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命其即日入京赴任。”
说着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纪纲，又道：“锦衣卫指挥佥事纪纲，缉拿湘王不利，虽事出有因，但逼得藩王自尽，终究是死罪……”
谁知听到这，张升却突然叩首道：“陛下！据臣所知，当日湘王鲜衣怒马，手持长枪，背负强弓，又提前在府中燃起了大火，纪纲误以为对方布下了重重埋伏，双方将会有一场恶战，这才顺势指摘其谋反。尽管差事办砸了，还请皇上念在忠心可嘉的份上，免纪纲一死吧！”
朱允炆不解道：“明明是爱卿提议，让朕严惩纪纲，为何你现在又要劝朕饶了他？”
张升伏地道：“微臣所说的严惩，是削职为民，永不录用，而非当真处死，毕竟纪纲是在办皇差，如若陛下因湘王之死赐死了他，日后谁还敢竭尽所能地，为朝廷削藩出力呢？”
朱允炆颔首道：“你说的有道理。”随即转头道：“沐敬，你且记下来，就按忠勇伯的意思办。”
死里逃生的纪纲，心中其实也没有太多欢愉之意，因为此人志向高远，若是从此只能浑浑噩噩的做一介平民，对于他来说，活着虽然比死了要强，但也强不了太多。
因此对着皇帝毕恭毕敬地叩头谢恩后，纪纲便失魂落魄的倒退了出去。
等到沐敬应声称是后，朱允炆又道：“宋忠尽管并未参与其中，然而身为锦衣卫长官，亦是难逃罪责，现革除宋忠指挥使之职，发配开平卫驻守，原开平守将吴高，则调往辽东，擢升为总兵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