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问道：“此言当真？”
方孝孺拱手道：“臣万不敢欺君。”
朱允炆还是有些迟疑，又问道：“方卿该不会是想旧事重提，又打算让朕施行推恩令吧？”
方孝孺道：“推恩令虽有许多好处，但诚如陛下先前所言，此法见效太慢，无法帮助您尽快建立太平盛世，因此臣要说的方法，与推恩令毫无干系。”
朱允炆闻言大喜，道：“爱卿快快说与朕听。”
方孝孺道：“近来臣和工部的卓尚书，还有高通政使，时常一起商议对付燕藩的良策。最终臣等一致认为，北平地势优越，兵精马壮，金、元即由此兴起。而改换封地，便可以解除燕藩对朝廷的威胁。”
朱允炆问道：“方卿所说的改换封地，可是让燕王离开北平，到其他地方就藩？”
方孝孺道：“正是，臣等之所以还未就此事向陛下上疏，是因为还未研究出最佳的就藩之地，但臣想着，既然削藩已经如火如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么将燕王从北平迁至南方，对其严加监视和看管，也总归是没有错的。”
朱允炆微微颔首，道：“此法倒是未尝不可，不知你们都想出了哪些改迁的地方，供朕参详？”
方孝孺道：“回禀陛下，微臣和高通政使认为，镇江府最为合宜，因为此地距离应天府最近，燕王的一举一动，都难以逃过朝廷的耳目。”
朱允炆不置可否，又问道：“卓敬的意思呢？”
方孝孺答道：“卓尚书觉得，最好将燕王迁至南昌府，因为那里久经战乱，人民流离失所，社会经济文化遭到极大的破坏，先帝建国以来，尽管吏治清明，施行仁政，然而南昌还是远未恢复到往昔的繁华，燕王到了那里，恐怕将很难再掀起风浪。”
听到此处，张升的心中顿时凉了半截：许多著名历史学家都认为，建文帝朱允炆，无论是采取升级版推恩令，还是改迁封地的政策，藩王们都难以再有作为，也就不会因为靖难之役的失败，而丢掉已经到手的皇位了。
讽刺的是，作为胜利者的朱棣，在拿到江山之后，还没有将龙椅坐热，便立即开始为他的兄弟们，风风火火的改换封地了。
藩王们只好离开经营多年的封地，迁徙到陌生的环境，兵强马壮的宁王，也从此偃旗息鼓，而他的改迁之地，正是卓敬提议过的南昌。
朱允炆沉吟道：“镇江府距离京师最近，易于看管；南昌府百废待兴，不便作乱，倒都是适合燕王改迁的地方，黄先生，忠勇伯，你们二位以为如何？”
此时的黄子澄，只希望能尽快完成削藩大业，从而位列三公，官居百官之首，自然不愿再节外生枝，成全他人之美。
因此瞥眼望了望张升，见其没有开口之意，黄子澄便拱手道：“回皇上的话，老臣以为，既然张昺已就任北平布政使，谢贵和张信，也已经到了北平都指挥使司，控制了那里的兵权，那么等到陛下的登基大典过后，就随时都可以寻个由头，对燕王动手了。”
言及与此，黄子澄若有意，若无意的看了看方孝孺，续道：“可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如方大人所言，将燕王的封地改迁，那么朝廷又以何种理由，再对其削藩呢？”
方孝孺道：“这个简单，等到燕王到了改迁之地，立足未稳之时，朝廷再任意找个借口，比如残害百姓，抑或是凌辱官员之类，顺势将其一举铲除便是。”
黄子澄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老夫可以不顾及名声，方大人也可以不在意，然而皇上自被立为储君之日起，便立志做一位古来罕有的明君圣主，又岂能步步紧逼，对有功勋的叔父，做出赶尽杀绝之事呢？史笔如刀，到了那时……”说着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言了。
受儒家思想影响极深的朱允炆，闻言果然勃然色变。
方孝孺见状，忙劝道：“事急从权，眼下削藩才是紧要之事。只要除掉燕藩，皇上日后还有大把时光，可以施行仁政，轻徭薄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啊。”
张升适时地说道：“方大人此言差矣，君不见，尽管开创了贞观之治，又被万邦尊奉为天可汗，然而玄武门之变的污点，唐太宗至今也未能洗刷干净吗？”
看到对方想要辩驳，张升紧接着便道：“暂且不论这些，只说方大人等几位提出的这个改迁之策，就实属纸上谈兵，根本就没有施行的可能。”
方孝孺问道：“忠勇伯此言何意？难道您没有看到，就连皇上方才，也认为此计可行么？”
张升道：“那是因为，皇上被你们那些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漏洞百出的计划给蒙蔽了。”
方孝孺强忍着怒气问道：“漏洞百出？忠勇伯这话，未免有欠妥当吧？”
张升笑道：“方大人暂请息怒，且听在下说与你听。”
稍作停顿后，张升侃侃而谈道：“先说卓尚书提议的南昌，那里距京师超过千里，足称得上是天高皇帝远，朝廷如何监视和控制？不仅如此，南昌如今虽不富庶，但物资丰富，地势险要，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让燕王到那里就藩，岂非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方孝孺反问道：“按照忠勇伯的话来说，作为大明北疆的北平，难道不是更远，位置也更加重要么？”
张升却点了点头，道：“正是，相较于南昌，北平的确是更为险要之地。”可接着便话锋一转，又道：“但方大人莫要忘了，燕王在北平，需要考虑的敌人，可不止是朝廷，而他如若到了南昌，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朱允炆恍然道：“对啊，朕险些忘了，北元人南下之时，北平就是首当其冲之地，燕王如果敢起兵谋逆，便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境地！”
张升拱手道：“皇上英明。”说完转头又望向了方孝孺，续道：“至于方大人和高通政使所提及的镇江府，就更加是可笑至极，不值一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