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道:“茅御史确是有此疑问,但在得知湘王和王爷的关系后,也就没有再生疑了。”说着拍了拍其肩膀,殷殷叮嘱道:“杨洪,你要记住,一个人如果过于守正不回,他的眼界和见地,就难免会受到限制了。”
杨洪若有所思的思量了片刻,才颔首道:“卑职记下了。”说着皱起了眉头,又问道:“可此次削藩的计划,是大人告知那黄子澄的,他还为此欢喜不已,若是最后未能立功,反倒获罪,您不就将其给得罪了吗?”
张升微微一笑,道:“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武英殿中,朱允炆愁眉不展的问道:“先前连下四王,皆是无比顺遂,怎么到了这湘王时,竟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心中有苦说不出的黄子澄,有些怨怼的望了一眼张升后,也只能躬身道:“此计乃是老臣所献,还请陛下降罪。”
朱允炆摆手道:“先生言重了,你对付岷王和齐王的计策都很好,朝廷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擒下,而且捉拿湘王的计划也没有问题,只是谁都没有料到,他的性子居然如此刚强,竟率领阖府之人,用自焚的方式来对抗朝廷。”
张升拱手道:“陛下说的是,此事实在不能责怪黄先生,因为都是锦衣卫办事不力,方才引发了轩然大波,还望陛下严惩涉事人员。”
跪在下首的纪纲听了这话,尽管恨不得将张升生吞活剥,然而却丝毫不敢反驳,只得以首抵地道:“微臣有罪,请皇上赐罪!”
朱允炆道:“纪纲擅自给湘王增加罪名之事,朕已知晓,只是那时事发突然且情况紧急,他为了稳定局势,这才出此下策。此举虽说有些鲁莽,但也是为了给朝廷办差,降职罚俸倒在情理之中,可若是将其严惩,只怕有些过重了吧?”
张升道:“微臣提议严惩纪佥事,并非出于臣的本意,因为我二人非但没有旧怨,反而还有些私交。然而为了稳住宗室之心和悠悠众口,朝廷就必须要有所表示才行。”
望着龙案上,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奏章,朱允炆颔首道:“不错,听闻湘王举家自焚后,不止是茅大芳为代表的湖广文官,就连各地的藩王,也都纷纷为他鸣冤。”
说着哂然一笑,朱允炆又道:“反倒是平日里与其交好的燕王,也不知是被吓破了胆子,还是因为什么旁的缘由,居然是诸王之中,唯一一个没有为湘王叫屈之人。”
张升拱手道:“迫于陛下的龙威,加之所有的儿子皆被扣在京师,燕王又哪里敢忤逆皇上。”待得皇帝志得意满的点了点头,张升又道:“只不过湘王之死,已经震动天下,朝廷如果不能及早做出回应,只怕宗室之心,以及一些不明事理的文官,就都要倒向燕藩那边了。”
朱允炆心中悚然一惊,赶忙问道:“那朕当如何行事?”
张升道:“曹操有句千古名言:改错而不认错,英明之举也。皇上要做的,便是知错改错不认错。”
饶是细细品味了一番这句话,朱允炆还是问道:“爱卿细细说来,朕依旧不大明了。”
应声称是后,张升道:“首先,陛下需要让天下人看到,您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及时做出了改正。”
朱允炆若有所悟,望了一眼跪伏在地的纪纲,问道:“爱卿所说的,可是严惩纪纲?”
张升道:“皇上英明,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作为知错改错,这只是您要做的三件事之一。”
朱允炆奇道:“竟有这许多?不知还有什么?”
张升道:“第二件事,在惩戒了纪佥事后,朝廷还需嘉奖此番上疏的御史茅大芳,因为他不但勇于进言,还是湘王的故交,此举既能让天下人看到您的宽宏大量,更可以起到安抚宗室的作用。”
朱允炆连连点头道:“这个好说,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有空缺,朕直接破格提拔,让茅大芳出任此职便是。”
张升拱手道:“圣明无过皇上。”
朱允炆问道:“第三件事,是不是要厚葬湘王,甚至是举国为其哀悼?”
张升道:“非也!恰恰相反,对待湘王本人,陛下非但不能有任何善举,而且还必须给他加一个恶谥,再削除其封国。”
朱允炆不解道:“这又是为何?”
张升道:“正如曹孟德所言,英明之主,当改错而不认错,既然湘王之死已成事实,无法再行更改,那作为天子,陛下就绝不可为此认错,必须将其刻画成一个,不知感念皇恩,犯下滔天大罪后,却用自焚来逃避惩戒的恶徒。”
由于前日里议事时,齐泰所言不合天子之意,这次便未能得到传召,因此方孝孺自从入殿起,就秉持着少说多听的原则,始终不发一言,可听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急忙拱手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朱允炆问道:“方卿何出此言?”
方孝孺道:“想那曹孟德,不过是一方诸侯,如何能够用他的话,来作为我大明天子的行事准则?况且此人素有奸雄之名,其言实是不足为信。依微臣之见,陛下当效法先贤,为湘王之事下罪己诏,再厚葬王府中人,并且辍朝三日,以示哀悼,这样才能挽回世人之心。”
前面的话,让朱允炆颇感赞同,忍不住微微颔首,可听到最后时,皇帝的内心中,却又生出了抗拒之情,遂问道:“下罪己诏?这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方孝孺道:“作为儒家经典,《左传》中所说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方为君子立世之道,微臣相信,只要皇上下了罪己诏,无论是宗室,还是天下臣民,都会为您所折服,从而天下归心。”
张升当然清楚,无论各地的藩王,是荒淫无度,还是贤德仁善,皇帝对他们都不会有什么好感。
原因很简单,因为双方的利益,本就是有着致命冲突的:好比某个大户人家分家,分得少的人,会觉得不公平,从而心生怨怼;即便是继承衣钵,拿到大头的人,也不会愿意看到,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尤其是还要提防着,随时都会回来争夺家产的所谓亲人。
在这种情况下,年轻气盛的朱允炆,又怎么可能愿意去为湘王下罪己诏,让自己本就不多的威信荡然无存?
想明白了这点后,张升有恃无恐的连连摆手,笑道:“方大人,请恕在下说句无理的话,您竟然想要让皇上,为一个自焚而死的藩王下罪己诏,实在是书生之见,迂腐至极。”
此言正合朱允炆心意,只不过碍于方孝孺的颜面,便没有出言附和,但脸上终究还是露出了赞许之意。
方孝孺却是修养极好,闻言也不发作,而是从容不迫地说道:“一代明君周成王、汉文帝、唐太宗,都曾为国事,下过多道罪己诏,皇上效法古来先贤,又有何不妥之处?”
张升反问道:“方大人列举的几位君主,之所以下罪己诏,大多都是因为天灾,很少是出于对自己不当举措的批判。再者说来,晚年穷兵黩武,耗尽国库钱粮的汉武帝;以及纵情声色,任用奸佞的宋理宗,也都曾下过罪己诏,您为什么却只字不提呢?”
方孝孺皱眉道:“忠勇伯这是在混淆视听,此事昏君做得,明君亦做得。况且皇上根基未稳,堪称贤王的湘王,便因削藩之事自焚而亡,天子如果再不下旨安抚,恐怕宗室们的心,就都要转到燕王那边去了。”
听闻此言,朱允炆果然又开始犹豫起来。
看到皇帝再次举棋不定,张升上前一步,拱手道:“正因为陛下登基不久,尚未树立太多威信,您才不能在削藩之事上,承认任何过错,否则朝廷今后,就更加不好对燕王动手了。”
朱允炆问道:“湘王素有贤名也就罢了,可燕藩至多是没有什么大过错,并没有好名声,二者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张升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莫非忘了,自从就藩以来,燕王已立下大小战功无数。如果湘王因为有些好名声,便动他不得,那朝廷日后,又岂能再削除功劳卓著的燕藩?所以在削藩之事上,皇上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有错。”
朱允炆缓缓点了点头,道:“朕明白了,既然朕没有错,那错的就一定是湘王。”
方孝孺忙道:“皇上……”
没有让他说下去,朱允炆便手一摆,道:“方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在此削藩的紧要关头,朕确是不可退后半步,否则以燕王为首的那些宗亲,就会得寸进尺,将朕逼到墙角。”
无奈之下,方孝孺只得躬身应道:“微臣,遵旨。”
张升则心下窃喜,暗道:湘王之死,以及朝廷的处理态度,足以让那些心存侥幸的藩王们,打破幻想,认清现实。如此一来,等到燕王起兵之时,即便不能将他们全部引为助力,起码也能少了许多敌人。
可方孝孺接下来的话,却如冷水当头浇下:“启禀陛下,微臣有一计,可彻底除去燕王这个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