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哈智注意到,向来以沉稳干练著称的纪纲,此时已是语音颤抖,神情激动,显然因为害怕被皇帝降罪,而有些失去理智,因此便不再多言,拱手称是后,就带着部属开始甄别尸体的身份。
就在这时,忽闻有人在身后哀叹道:“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纪纲回首望去,只见一个白发老者,正神色黯然的注视着满地的焦尸,面上满是悲悯之色。
纪纲知道,自己虽不认识此人,但对方既然能通过,府外锦衣卫校尉的层层盘查,从容不迫地走到这里,就绝对不会是寻常百姓,遂拱手问道:“敢问足下是何人?”
不料,那老者却对其视若不见,只是对着地上的一众尸体,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府外守卫的赵纬,赶忙小跑着凑上前来,悄声禀报道:“大人,这是湖广道监察御史茅大芳,据说他与湘王的私交很好。”
纪纲尽管心下有气,然而自己眼下已是泥菩萨过河,实在不愿再同权力不大,却能上达天听的御史为敌,于是便强忍着怒气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茅御史,失敬失敬,不知足下前来,有何贵干啊?”
茅大芳终于开口道:“老夫今早醒来时,才从孙儿口中得知,湘王府火起,故而特意赶了过来,不想却还是迟了,湘王殿下阖府,已然遭了毒手。”
纪纲连忙解释道:“茅御史误会了,湘王府的人,无不是自焚而亡,锦衣卫自始至终,都未曾伤害过任何一个王府中人。”
茅大芳问道:“若不是佥事大人,以莫须有的罪名问罪于湘王殿下,他又何必要用死来自证清白?”
纪纲耐着性子说道:“湘王的罪名,乃是朝廷所定,还请茅御史慎言。”
茅大芳追问道:“朝廷所定?据老夫所知,湘王殿下的罪名,只有私印宝钞这一条,又何曾与谋逆扯上了关系!”
纪纲惊问道:“你怎会知晓这些?”
茅大芳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捏造罪名,污蔑藩王,致使湘王阖府自焚而亡,我茅大芳但凡有一口气在,就定会上疏朝廷,佥事大人就等着听参吧!”
说完,茅大芳便一挥袖子,准备扬长而去。
纪纲又急又怒道:“既然你说湘王并无反心,那这些甘愿与他一起自焚的死士,茅御史又作何解释!”
茅大芳冷笑道:“死士?这些手无寸铁的宦官和宫女,佥事大人居然将其称之为死士?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实纪纲早已看出,湘王根本就没有半点对抗朝廷之心,即使面对不白之冤,也只是想要一死以证清白,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一口咬定其有反心,遂道:“不过是伪装而已,试问大明数十位藩王,又有谁府中的宫人,会愿意陪着主人自焚而亡?”
这一次,茅大芳没有再质问,反而点了点头,道:“佥事大人这个问题提得好。”接着叹了口气,又道:“那老夫就来告诉你,湘王府的宫女宦官,为何会尽数追随湘王而去。”
纪纲闻言,心中登时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茅大芳说道:“按照规制,王府不得私自招募宦官,只能从京师的二十四衙门中挑选。通常藩王们,都会挑些年富力强、聪明伶俐之人,可湘王殿下却反其道而行,选出的宦官,不是年老体弱,就是办事不得力的,你可知是为何?”
纪纲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茅大芳道:“那是因为,湘王殿下心地仁善,觉得这些人留在宫中,只会受排挤、被欺辱,所以才特意将他们带到王府,并且从不苛责,而且每逢年节时分,还都会有所赏赐,若是有人身体不适,湘王甚至会派遣王府医官前去诊治。”
身为锦衣卫的高官,纪纲当然清楚,大明各地藩王,对待府中的宦官,只要稍有不顺心意,动辄就是打骂,甚至是打杀,就更不要说让王府的医官为他们治病了,因此立刻就明白了,湘王府的宦官,为何愿意追随主人而死。
茅大芳又道:“至于那些宫女,不知佥事大人注意到没有,相较于旁的王府,那些经过层层严格选拔,年龄必须在十三至十六岁之间,家世纯正、体型匀称、品貌上佳的女子,湘王府怕是要逊色不少,因为湘王从不在意这些,殿下只会从贫苦人家招募。”
言及于此,茅大芳不禁动容道:“不止如此,为了不影响她们嫁人,王妃还会酌情,提前将这些宫女释放,并且加倍赏赐银钱,湘王夫妇,不要说是在大明朝,即便是放眼历朝历代,也都算是屈指可数的贤王贤妃,可就是这样的良善之人,最终竟落得葬身火海的下场。”
听了这番话,纪纲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多言,因为他已知道,自己此番实在是闯下了弥天大祸。
去往皇宫的路上,杨洪将头探出了马车,四下里望了望,方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大人,您是否在最初之时,就准备利用湘王之死呢?”
张升摇了摇头,叹道:“那倒不是,毕竟湘王不仅乐善好施,是位难得的贤王,而且勇武过人,日后还能成为王爷的有力臂助。我本想将其救下,只可惜他对朝廷太过忠心,宁死也不肯反抗,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他的死,变得更有价值些了。”
杨洪暗自松了口气,又问道:“可那位茅御史,向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昔年甚至还上奏过先帝,指摘燕王殿下拥兵自重,权力过大,请求朝廷削减王府护卫,并且因此和王爷不睦。大人又为何要让袁先生,冒险去找他呢?”
张升道:“正因为此人有着浩然正气,才会不计前嫌,在查明此案的真相后秉公办事,既不怕得罪提出方案的黄子澄,也不畏惧执行计划的纪纲,敢于不顾一切的上疏弹劾。”
杨洪奇道:“难道茅御史就不怀疑,燕王此举的真实意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