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件旧衣,了一桩救赎
谁?你是人是鬼!
暮色刚沉,周大同盯着院中立着的瘦小身影,厉声呵斥,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那身影穿着儿子小旭上山砍柴的旧蓝布衫,身形样貌与失踪四天的小旭别无二致,可细看之下,衣摆缝隙里,赫然露着一截黄褐色的狐尾,是他家供奉多年的黄仙。
此地大山万物有灵,山下村落供奉各异,狐、黄、蛇仙各有信众,唯独周家世代敬奉黄仙,晨昏香火,从未间断。
黄仙微微侧身,阴冷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我借你儿一件旧衣,今日前来,是救你父子性命。今夜午夜必有敲门声,门外之人喊你,无论声音多像小旭,绝不可应声开门。门外是索命邪祟,你儿尚在人世,熬过今夜,三日之后自会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身影化作一缕黄烟消散。
周大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四天前,十四岁的小旭独自进山砍柴,从此杳无音信。全村邻里搜遍了整座大山,连半点痕迹都没找到。妻儿早逝,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绝望之下,他日夜跪在黄仙牌位前焚香叩拜,只求儿子能活着回来。
他牢牢记住告诫,连夜用巨石抵死木门,熄灭屋内灯火,静坐屋中,死守着不能开门的底线。
子时一到,敲门声准时响起。
“爹,开门!快开门啊!”
门外传来的,正是小旭稚嫩又沙哑的哭喊声,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重的疲惫,声声哀求。
“山里太冷太黑,我饿坏冻僵了,快让我进屋暖和一会儿……”
这声音太过真切,每一声哭喊都狠狠戳在周大同的心口。他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多想立刻拉开大门,将受尽苦楚的儿子抱进怀里,可黄仙的警告不断在耳边回响,只要开门,儿子便会魂飞魄散。
门外的哀求渐渐变成疯狂的拍门,哭喊声越来越凄厉,不断诉说着山中的恐惧与无助,试图击溃周大同的防线。整整一个时辰,屋内寂静无声,任凭门外如何嘶吼哀求,周大同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回应半句。
阴气渐散,门外终于沉寂,只余下一声怨毒的冷笑随风散去。
熬到天光破晓,周大同浑身脱力,颤抖着挪到门边,一把推开木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整块木门上,密密麻麻印满了发黑的诡异手印,掌印狰狞,布满门板每一处角落。门前青石地上,小旭那件被黄仙借走的旧衣,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布片散落一地,原本泛着暖意的蓝布,尽数变得暗沉发黑,毫无生气。
周大同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以为黄仙只是口头提点,却不知仙家受香火庇护凡人,不能直接出手斩杀邪祟,否则会折损自身修为,沾染业障。黄仙只能借着沾染小旭气息的旧衣为替身,以自身灵体硬抗邪祟整夜,硬生生扛下所有阴煞戾气,替小旭化解死劫。
满地碎衣,是黄仙灵力受损的证明;满门黑印,是邪祟整夜疯狂攻伐的痕迹。一件旧衣碎尽,换来的是小旭的一线生机。
周大同对着空荡荡的山野,重重磕下响头,满心愧疚与感激。
接下来两天,他闭门焚香,日夜祭拜黄仙牌位,一刻不敢停歇。
第三日黄昏,山间小路尽头,小旭背着砍柴刀,安然无恙地走回了家中。他只是误入山中浓雾迷了路,全程只觉浑身暖意,并不知晓自己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更不知有人为救他,损耗修行,受尽反噬。
看着活生生的儿子扑进自己怀中,周大同积攒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抱着孩子跪倒在地,放声嚎哭。
世人供奉仙家,多是求福求财,可深山灵物,重的是香火信义。一件旧衣,一场死劫,一次无声的牺牲,换来了凡人一家的平安。
自此之后,周家香火更盛,世代铭记这份恩情,岁岁祭拜,从未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