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问道》
时间行至第四个月中旬，岳知谦再度登门，这已是他第三次走进这位人大代表的办公场所。
这位方姓代表深耕医疗卫生相关领域，年过半百，鼻梁上架着一副质感简约的细框眼镜，气质沉稳持重。此前两次碰面各有侧重，初次会面时，岳知谦只递上海外同类医疗设备实测对比数据，以及市面各类仿制产品的实测差距报告，不掺杂任何诉求；第二次洽谈，对方主动开口问询，希望能拿到更多维度的详实比对资料，依旧是岳知谦按需递交材料，自始至终只摆事实、不提任何交换条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此番前来，岳知谦手中只拎着一只厚实的牛皮纸质档案袋，袋内整齐收纳着四份文件复印件，严格依照事发时间先后顺序叠放妥当，正是此前接连遭遇的检疫抽检通知、种子管理站劝导建议书、消防整改文书与复检合格确认件，还有食品流通许可业务受理回执。
他将档案袋轻放在会客茶几正中，方代表伸手取过，逐份逐一细细翻阅核对。目光扫过种子管理站文书时，指尖特意在页面上“建议”二字位置微微停顿，留意这一字之差暗藏的弹性空间。待到翻看食品流通审批回执，他顺势将这份回执与种子类目劝导文件并排平铺在茶几台面，两两对照片刻，内里层层牵制的逻辑已然了然于心。全数阅览完毕，他有条不紊将文件复原叠齐放回档案袋，随手摘下眼镜，取出专用镜布细细擦拭镜片，重新戴好之后神色平和静待来人说辞。
“四份文书，分别出自四个不同职能部门，单拎出来看，每一份行文流程、执行依据全都合乎现行规章条例，挑不出半点纰漏。”岳知谦语气平稳道出实情，“可几份规制叠加交织在一起，直接导致我们立体框架模式培育出的各类农副产品，彻底卡在本地流通关口，连正常出村外销都寸步难行。”
办公室内密闭空间里，中央空调运转发出低沉平稳的低频嗡鸣，四下静谧无声。方代表没有急于接话，身子微微向后倚靠在办公座椅靠背上，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档案袋上沉吟许久，片刻后缓缓开口发问：“今天你专程过来，心里是想让我出面做些什么。”
“并非想要劳烦您出面干预行事，只是诚心恳请您，帮我们向上层厘清一个核心疑问。”
岳知谦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种子管理站出具的劝导文件，单独放置在最显眼处，指尖轻点纸面标注“不在推广目录”的核心条目。
“我们选用的老式本土玉米品种，经过多方权威机构检测，食用安全指标全部达标，野外环境适应能力实测数据完整详实，实际亩产量对比市面主流推广良种也丝毫不落下风，这三项核心评定标准，全都具备具备法律效力的正式检测报告作为佐证。”
他稍作停顿，语气诚恳笃定：“既然各项硬性指标全部达标，这类优质传统粮食品种，为何始终无法纳入地方官方农作物推广名录之内？”
“我们真正想弄明白的，是这份农作物推广名录，制定划定的核心评判标准，究竟是什么。”
方代表低头再次拿起这份文件，将关键内容反复阅览确认，沉默思索数秒后给出答复：“这个问题，我可以整理梳理清楚，纳入下一次人大专项意见建议当中正式递交上去，只是没办法向你们保证，递交之后一定能得到明确正面答复。”
“我们全然不急。”岳知谦从容回应，“只要这个关乎行业发展与种质资源留存的问题，能够正式录入存档，留下清晰记录便足够。”
方代表微微颔首应允，随后将整套四份文件复印件尽数收进自己随身公文包内妥善留存。
岳知谦见状适时起身准备告辞，即将走到办公室门口之际，方代表忽然开口出声留住他：“此前你们提出，想要在农村现有公路上方搭建立体种养框架的规划，如今相关论证工作推进到哪一步了？”
岳知谦当即停下脚步回身作答：“拟定于下周启动首轮正式对接洽谈。”
得到答复后对方便不再多言，岳知谦轻轻带上门，悄然离去。
转眼进入第五个月第一周，双方正式赴公路系统技术科展开专项洽谈。
洽谈所用会议室格局简约规整，正中摆放一张长条会议桌，周遭整齐摆放八把办公座椅。公路系统这边到场四人，分别是技术科正副科长，外加两名资深一线工程技术工程师；王宸一方仅有岳知谦与一名随行助手到场。助手熟练调试好投影设备，白色幕布之上很快投射出演示内容。
开篇并未直接递交项目合作申请书，首页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实景效果规划图：乡间平整的乡村主干道之上，凌空架设起一体化立体种养框架，框架顶层铺满光伏发电板材，中层与下层布设全自动水肥一体灌溉设施，各类适配本土种植的传统作物长势整齐，而下方原有公路通行功能丝毫不受影响，画面里一辆农用三轮车正平稳从框架下方道路正常穿行而过，场景直观真切。
岳知谦径直起身步入主讲位置，省去所有客套寒暄，直接切换至第二页演示内容开始讲解。
“每逢雨雪恶劣天气，凌空架设的整体框架能够直接承接落雪与冻雨，将恶劣天气带来的影响隔绝在路面之外，从根源上大幅降低道路路面结冰凝冻的安全隐患。同时我们可在框架侧边配套加装定向导水导流槽，长久以来乡村道路侧边排水沟积水淤积难以疏通的顽疾，也能顺势一并解决。”
紧接着翻至第三页内容，围绕道路养护层面展开细致阐述：“整套框架能够全天候为下方公路路面起到遮阳隔热效果，南方盛夏酷暑时节，路面地表高温能从六七十摄氏度降至贴近自然环境常态温度，极大延缓沥青路面软化变形、形成车辙与开裂破损的速度；到了北方寒冬，有效缩减路面反复冻融循环的频次，减少路面裂缝等各类道路病害滋生。结合现已落地试点路段实测数据推算，框架落成使用之后，道路日常养护巡查频次、既定年限内大规模翻修施工的概率都会显著降低，同等使用周期之内，公路整体养护运维成本能够实现大幅缩减。”
听到这里，原本还悠然靠坐在座椅上的技术科科长顿时端正身姿，身体微微前倾，双肘自然撑在桌面之上，听得格外认真。一旁的副科长手持纸笔，一刻不停记录核心要点，随行两名工程师低声交流探讨，其中年纪较轻的一位忍不住轻声感慨：“单单是每年省下这笔数目可观的道路养护经费，都足够稳稳维系一个道路养护班组全年运转开支了。”
演示页面继续切换，第四页清晰罗列测算数据：“结合项目落地区域全年平均日照时长，精准核算出每公里架设框架预估年总发电量，除去框架自身灌溉、通风、照明等设备自用耗电量之外，剩余富余电力完全可以对接供给整条路段配套公共设施，涵盖道路路灯、交通信号灯、全域安防监控等设备日常用电，页面表格内已详细标注每公里富余电量可承载的照明供电负荷总量。”
第五页内容聚焦闲置空间价值挖掘：“整套框架外立面留有充足平整可用区域，依照每公里长度统计，可规划出合规户外广告点位数量，以及预估年度稳定收益。所有广告资源全权交由公路系统自主统筹招商运营，我方全程不参与任何收益分成，权责划分清晰分明。”
待到最后一页核心合作模式内容展出，岳知谦语气郑重敲定合作基调：“最为关键的一点，我们并非单纯租赁公路上空空间开展项目运营，而是诚心诚意邀请公路主管部门，以官方身份直接成为项目联合投资方。后续项目产生的光伏发电收益、户外广告运营收益，全部按照双方事前敲定的股权占比进行利润分红。换言之，诸位不再只是出租场地的合作方，而是携手共赢的项目股东。”
这番合作理念抛出之后，会议室之内瞬间陷入短暂寂静，众人都在暗自权衡其中利弊。
沉寂过后，技术科科长率先开口表态：“以项目股东的形式展开深度合作，这件事层级不低，还需要我们内部召开专项会议集体研讨商议。”
“我们愿意留出充足时间供诸位内部商议研判。”岳知谦顺势给出稳妥方案，“正式定论之前，我们可以先行选址打造一段项目示范样板路段，从前期搭建施工到后期调试运行，所有资金费用全部由我方先行全额垫资承担。待到后续正式确立入股合作关系，再严格依照既定股权比例，统一核算分摊前期所有投入成本即可。”
科长稍加思索后应允下来：“项目论证工作可以正式启动，至于示范路段具体选址，还要结合实际道路路况、土地产权归属等多重现实条件综合敲定，我们内部先行梳理筛选合适点位。”
整场洽谈顺利落幕，岳知谦关闭投影设备收拾资料准备离场，即将走出会议室时，副科长快步追上前来，带着几分真切好奇询问：“你们这套凌空搭建的种养框架，当真能做到完全不占用地面耕地，实实在在实现向上拓展种植空间？”
岳知谦淡然一笑给出答复：“下个月示范样板路段搭建完工落成，届时您亲临现场实地查看，一切自然一目了然。”
夜幕降临，王宸端坐书房之内，静静听取岳知谦当面详述此番人大代表沟通结果，以及公路系统项目洽谈的整体态度与进展。待到汇报完毕，岳知谦合上随身工作记录本退至一旁。
王宸取出专属布局笔记本，翻到第十二页页面，提笔从容记录当下局势走向。
“人大层面顺利对接完成，关乎农作物推广名录制定标准的核心疑问，已正式提交入档留存。”
“公路凌空框架项目完成首轮正式接洽，对方应允启动全方位论证调研，认可官方入股联营的合作模式。”
另起一行梳理全局局势：“消防合规整改顺利通关完成，种子类目相关限制悉数取证存档，农副产品国内食品流通渠道主动暂缓布局，生鲜货品检疫抽检事宜静待结果，公路层面合作稳步推进论证阶段，海外外销市场货品始终保持正常稳定出货节奏。”
笔尖顿住，落下最后一行研判文字：“此前对方接连打出五张制衡底牌，如今已然动用四张，眼下仅剩最后一张，便是依托用工问题制造舆论风波。”
写完之后合起笔记本，拿起专用通讯手机接入加密信道，径直拨通张慧联系方式。
“目前围绕用工相关的动静，进展如何？”
信道另一端很快传来张慧的回话：“已经察觉到明显动向，有心之人暗中放出风声，打算联合周边小型作坊工厂主事，借机煽动人员舆论挑起事端。”
“任由他们按计划行事，不必出手阻拦干预。”
“那我们这边具体以何种方式应对处置？”
“全程不主动辩驳回应，任凭对方造势发酵。等对方声势闹起之后，直接对外公示基地完整薪资发放明细台账，另外安排人手实地拍摄一张基地对外招工报名窗口前排起长队的实景照片留存即可。”
张慧闻言稍作迟疑：“仅仅只凭一张实景照片，足够平息风波舆论吗？”
“足矣。”王宸语气笃定沉稳，“人心所向从来都不在于口头言辞争辩，众人实实在在的选择，远比任何言语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简短指令下达完毕，随即切断加密通讯联络。王宸舒展身形倚靠在座椅靠背之上，抬眼望向窗外，满城万家灯火静谧铺展蔓延。
公路示范路段的选址敲定通知已然在流转途中，发往北欧市场的第二批农副产品海运船期计划表，静静躺在私人电子邮箱之内稳定排期。自海外代理商续约大会敲定合作意向后，后续增补的货品订单，排布周期已然顺延至三个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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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闭上双眼静心调息，心知对方手中最后一张依托用工制造矛盾的制衡底牌，虽还未正式出手发难，但对方手里可用的制衡手段已然所剩无几，整场无声博弈的局势，已然彻底偏向己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