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闭上眼。
脑海中,那枚红色的朱砂印记被无限放大。
印记左下角,缺损一毫米。
这是周岩的个人习惯,他早年右手受过伤,按印时力道总是不均。
而纸条上的印记,左下角同样缺损一毫米。
印泥是赤阳宗特有的,掺了三年份的赤阳花粉,还有一丝极淡的龙骨香。
林烬在炼器坊打杂时,帮周岩洗过道袍,就是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
暗河,赤阳宗。
他们并非死敌。至少,周岩和影夫人是一伙的。
林烬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掠过一丝冷光。
他将纸条重新塞回斗笠内衬,拉紧了缝线。
他需要力量,足以掀翻这两座庞然大物的力量。
而力量,就藏在知识里。
次日,巳时。
阳光穿过窗棂,在茶馆二楼的木地板上投下光斑。
阁楼里很安静,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茉莉茶香。
影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身暗红色长裙,腰肢纤细。
她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黑木箱,箱体用沉香木制成,表面刻着复杂的避光阵纹。
“烬先生。”影夫人抬眼,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没有提昨晚的事,也没提那张纸条,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烬拖着伤腿走过去,脚步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拉开椅子坐下,并未摘下斗笠,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干燥的下巴。
“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请先生帮个忙。”影夫人为他倒了杯茶,茶水晶莹剔透,热气袅袅。
“暗河经手过不少古物,其中有些残卷,无人能解。先生见多识广,或许能认出几件。”
林烬没有碰那杯茶,只是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报酬。
影夫人低笑一声:“先生是个实在人。若你能解开这箱子里的东西,暗河的藏书阁,三层以下,任你出入。”
林烬的指尖微微一颤。
藏书阁,那是暗河搜刮了东大陆数百年的底蕴,藏着他最需要的功法、阵图和秘密。
他点头,比划:可以。
影夫人拍了拍手,屏风后走出一个身穿灰白道袍的老者,头发散乱,双眼布满血丝。
他便是老学究,暗河里专门研究古物的落魄修士。
无面跟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目光冰冷。
老学究打量着林烬,叹了口气:“夫人,这箱东西,老夫研究了十年。里面的碎片字迹驳杂,年代混乱,根本就是一堆废料。他一个凡人,能懂什么?”
影夫人不语,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木箱的铜锁。
“啪嗒。”
铜锁弹开,她掀开箱盖。一股腐朽、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内散落着数百枚碎片,有锈迹斑斑的青铜,有干瘪的妖兽骸骨,有裂成数瓣的古玉,还有些不知名的黑色金石。
每一块碎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扭曲难辨的符号,有的像蝌蚪,有的像电痕。
老学究指着箱子,声音嘶哑:“这些东西,至少来自五个不同的上古宗门,文字体系早已断绝。老夫翻遍百卷典籍,也只勉强认出两个字,想将它们分类,绝无可能。”
林烬静静看着那箱碎片,眼睛未眨一下。
脑海中,《上古文字纪要》、《东洲金石杂录》、《百妖骨纹考》、《大荒奇珍录》……上百本他曾读过的书籍瞬间铺开,无数信息流疯狂地交错、比对。
碎片上的纹路,开始与书中的记载一一对应。
第一块青铜片,其上的划痕并非文字,而是上古雷帝庙的避雷神纹。
第二块兽骨,是六级妖兽“九目枭”的头骨,上面的符号是其天生的风行符文。
第三块古玉,乃是千年前“清风宗”的弟子铭牌,其字为隶体……
林烬收回目光,指向桌案。
影夫人示意,无面立刻取来纸笔,在他面前铺开。
林烬接过狼毫笔,却未触碰箱中任何一枚碎片,直接落笔。
笔尖在宣纸上飞快移动,沙沙作响。
他的手极为稳定,画出的每一道线条、每一个符号,都与原物分毫不差。
他先画出一块青铜片的形状,在旁写下:“雷帝庙,避雷纹,残存雷力一成。”
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老学究起初还冷眼旁观,渐渐地,他的身体不自觉前倾,呼吸变得急促,死死盯着林烬的笔尖。
那支笔毫无停顿,仿佛箱中所有碎片的形态与信息,早已烙印在他的脑中。
“这……这怎么可能?”老学究喃喃自语,他快步上前,拿起一枚青铜片与纸上的图样对比,纹路、乃至边缘的缺口都精准无误。
半个时辰后,林烬收笔。
宣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图样,旁边用工整清晰的字迹标注着出处、功用与价值。
十七个大类,按材质、年代、宗门划分。
四十二个小类,按功能、功法属性划分。
一箱杂乱无章的碎片,被他用一张纸,整理得井井有条。
老学究盯着那张纸,脸色惨白,身体一晃,瘫坐在椅子上。
“十年……老夫钻研了整整十年……”他望着林烬,眼神从不屑变为惊骇,“他只看了一眼……”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鬼神的恐惧。
“鬼才……此人绝对是鬼才!”
影夫人也站了起来,眼中的震惊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
她看向无面,发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移开,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一个没有修为、灵根淤塞的废人,却拥有如此恐怖的记忆力和解析能力。
这样的人,若是敌人,必须立刻铲除。
若是盟友,便是最锋利的刀。
影夫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重新坐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触手冰凉,乃万年玄铁所制。
她将令牌推到林烬面前。
“从今日起,你便是暗河的贵客。藏书阁三层以下,对你开放。老学究会协助你,整理所有古籍。”
林烬伸出粗糙的手,拿起令牌。
令牌很沉,他平静地用手指摩挲着那只闭眼的图案。
第一步,走通了。
“不过,”影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声音骤然变冷,“最近,天上的‘眼睛’盯得很紧,赤阳宗正在满城搜捕一个叫林烬的逃犯。先生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警告:“若是不巧被当成同伙抓了去,暗河……也保不住你。”
林烬持着令牌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依旧戴着斗笠,没有抬头,只是将令牌收入怀中,恰好放在了那张印着周岩私印的纸条旁边。
怀中,两样东西紧紧相贴。
一个冰冷,一个滚烫。
他站起身,拖着伤腿,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回响,一步,一步,沉重而清晰。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影夫人脸上的笑意也彻底隐去。
她朝无面招了招手。
“盯着他。”她的声音冰冷如铁,“若他与赤阳宗的人有任何接触,直接,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