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入狱的第一百三十七天，陆则衍来探视了。隔着玻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阮思真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比进来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他的嘴唇上那道旧伤已经好了，只剩一条很淡的白色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陆则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剪短了，额头上那道缝过针的伤口也好了，留下一道细长的、肉粉色的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额角。
两个人都没有拿起话筒。隔着玻璃，声音通不过去，只能看着对方。阮思真看着陆则衍，陆则衍也看着阮思真。看了一会儿，阮思真先拿起话筒，陆则衍也跟着拿起来。
“你瘦了。”陆则衍说。
“你也瘦了。”阮思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杂音，沙沙的。“你额头上的伤好了？”
“好了。”
“疤还在。”
“嗯。”
阮思真看着那道疤，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手上没有茧，进来之后没干过重活，比以前还白了一些。
“我妈出来了。”陆则衍说。
阮思真抬起头。“什么时候？”
“上周。老七认罪了，你妈的案子重审，证据不足，无罪释放。”陆则衍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文件。“她现在住在城郊，我给她租了个房子。不大，但干净。有厨房，有阳台，阳台上能晒太阳。”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让我告诉你，她身体好多了。”陆则衍看着他。“她在等你出去。”
阮思真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哭，只是眼睛有点湿。
“你帮她租的房子，多少钱一个月？”
“不用你管。”
“我出去了还你。”
“你出去了再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探视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探视位上传来的说话声，隔着一层板，听不清楚。
“你的案子，我问过律师了。”陆则衍说。“六条人命，但自首，加上老七认罪，加上你爸妈的案子，加上林秀兰的案子，加上那六个人本身也是从犯。法院可能会从轻。”
“从轻是多少年？”
“二十年。”
阮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又伸直。
“二十年。出来我就四十四了。”
“我四十七。”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他。陆则衍的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下面有水在流。
“你等我？”
“等你。”
“二十年。”
“二十年就二十年。”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你傻不傻？”
“傻。”
阮思真放下话筒，站起来。他用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玻璃是凉的，冰凉的，隔着这层玻璃，他摸不到陆则衍的手。陆则衍也站起来，把手按在玻璃上，对着他的掌心的位置。两个人的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凉的、什么都传不过去的墙。
阮思真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陆则衍在看他，但他没有回头。他走过了走廊，走过了铁门，走过了岗亭。他没有回头。
陆则衍站在玻璃前，看着阮思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话筒，转身走了。走出看守所大门，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风吹过来，烟雾被吹散了。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打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暗。
三个月后。
林秀兰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住的那个房子不大，但阳台朝南，冬天的阳光从上午一直晒到下午。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头发长了一些，白了一半，扎起来，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茶，绿茶，便宜的，泡得发苦。
她在等一封信。
每个月的十五号，信会来。不是电子邮件，不是短信，是一封手写的信，从监狱里寄出来的，信封上盖着红色的印章。信的内容不长，一页纸，两面写满了。阮思真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妈，这个月我学了一个新活。车衣服，缝纫机。我以前没碰过这东西，学了好几天才学会。第一个成品是一条围裙，歪歪扭扭的，但能用。我留着了，出去的时候带给你。
陆则衍上个月来看我了。他头发长了，刘海快遮住眼睛，我让他去剪，他说等天暖了再剪。他额头上的疤还是红的，你帮他买一支祛疤膏，让他擦，他不肯。
你自己注意身体。别省着吃，钱不够跟陆则衍要，他会给。别总喝茶，喝多了睡不着。
等我出去。”
林秀兰把信叠好，塞回信封，放在膝盖上。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点一小点，在风里颤。
她拿起信封，看了又看，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把信封放进床头的抽屉里。抽屉里有几十封信，从阮思真进去的第一个月开始，每个月的十五号，准时到。一封都没有少。
她关上抽屉，走回阳台，坐下来，继续晒太阳。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她没有续，把杯子放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她在等。
等那个人出来。
那天晚上，陆则衍一个人坐在公寓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风很大，烟燃得很快，他吸了两口就掐灭了。他拿起手机，翻到阮思真上一次发来的消息。不是消息，是周扬转来的。监狱里不能带手机，阮思真的信，周扬拍了照，发给他。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不是仓库的钥匙，是林秀兰住的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阮思真，出院那天拍的，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眉毛。他看着镜头，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照片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折痕很深，像被翻了无数遍。
陆则衍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他自己的笔迹：“阮思真，二十四岁。”
他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去。
窗外的风停了，城市很安静。远处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干净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探视室里，阮思真隔着玻璃看他时的眼神。安静的，不说话的，但什么都说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同一面白墙，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头，在铁窗后面，在二十年的另一头。
他等着。
二十年就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