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是第二天上午的事。阮思真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看着外面。梧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幅素描。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雨水干了,地面留下一片一片的水渍。陆则衍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把一杯递给阮思真。阮思真接过去,没喝,放在窗台上。
“几点去?”陆则衍问。
“九点。”
“还早。”
“嗯。”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慢慢变亮。路灯灭了,梧桐树的枝丫从灰白色变成深褐色,远处的楼顶被阳光照出一层金色的光。阮思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你东西都带了吗?”陆则衍问。
“带了。”阮思真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水果刀。刀刃上还有干了的血迹,褐色的,嵌在刀柄的缝隙里。他把刀放在茶几上。“这个交上去。上面有老七的血。”
“还有呢?”
“还有那封信。我爸写的。”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封折了两折的信,纸已经皱了,边角磨毛了。“这个也交上去。”
陆则衍看着那封信,没有接。“你留着吧。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的不是信。是让我把老七找出来。我找出来了。剩下的交给警察。”阮思真把信放在茶几上,和刀并排。“我留着也没用。他死了二十多年,留一封信给我。我看了,知道他是谁了。够了。”
八点半,他们出了门。陆则衍开车,阮思真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开出去,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闪。车停在了市局门口。阮思真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扇铁门。铁门是黑色的,漆面起了皮,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看手机。
“你在这里等我。”阮思真说。
“我跟你进去。”
“你进去干什么?你又不是嫌疑人。”
“我是。”陆则衍看着他。“我包庇你。我也是嫌疑人。”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过了大概一分钟,阮思真松开手,拉开车门,下了车。陆则衍也跟着下了车。两个人并排走进市局的大门。
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一个年轻警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笔,看到他们进来,抬起头。
“什么事?”
“自首。”阮思真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我杀了六个人。”
年轻警察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阮思真,又看着站在他身后的陆则衍。“你说什么?”
“周正宏、许昌年、高磊、孟瑶、林子轩、陈丽华。都是我杀的。”
年轻警察放下笔,站起来,走出接待室。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中年男人坐在阮思真对面,打开一个文件夹,拿起笔。
“你叫阮思真?”
“是。”
“你说你杀了六个人。什么时候杀的?怎么杀的?为什么杀?”
阮思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文件。他把杀每个人的时间、地点、方法、替死鬼的身份,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了很久,中年男人一直在记,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你有证据吗?”
阮思真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水果刀,放在桌上。“这把刀上有老七的血。老七是幕后主使,昨天在城北物流园被抓了。你们去查,他的DNA对得上。”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爸写的信,二十多年前的。他叫阮志远,是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他的死,跟老七有关系。”
中年男人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放下。他看着阮思真,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阮思真,你知道你杀了六个人,要判多少年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阮思真沉默了几秒。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陆则衍。陆则衍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
“因为我妈要出来了。她出来之后,想见到我。”阮思真转回头,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我不能让她见不到。”
中年男人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记。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很响。陆则衍靠在墙上,没有动。
做完笔录,阮思真被带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陆则衍一眼。陆则衍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阮思真跟着警察走出了接待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陆则衍一个人站在接待室里,看着那把椅子。椅子上还有阮思真坐过的凹痕,浅浅的。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你是?”中年男人看着他。
“陆则衍。私家侦探。”他抬起头。“我包庇他。”
中年男人放下笔,靠在椅背里,看着他。
“我也自首。”陆则衍的声音很平。
阮思真被关进了看守所。林秀兰当年待过的地方,同一个区,同一栋楼,也许同一间房。他不知道。他被带进一间屋子,换上了统一的衣服,交出了身上所有的东西。那把水果刀不在了,那封信也不在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坐在铁架子床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是白的,没有水渍,干净得像没见过雨。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一下,停了。走廊里有人在喊号,脚步声很重,铁门关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关多久。十年,二十年,也许更长。他杀了六个人,法律不会因为他杀的是坏人就从轻。他知道。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他不怕坐牢,是因为林秀兰在等他。她在疗养院里,在陆则衍的安排下,在老七被抓住之后,她会被放出来。陆则衍答应过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秀兰的脸。她坐在疗养院的床边,手里拿着搪瓷缸子,说“你要活着”。她不知道他在自首。她以为他还在查,还在找老七,还在想办法把她接出来。她不知道他已经进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墙壁。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隔壁有人在哭。声音不大,闷在枕头里,一声一声的。阮思真没有动,也没有睡。
走廊的灯灭了。
他躺在铁架子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在想陆则衍。陆则衍说“我等你”。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他说了,他就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在黑暗里是灰的。
他伸出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壁冰凉的,手指滑过去,什么都没有摸到。他缩回手,塞进被子里。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他看了很久,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