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涌进来刺眼。阮思真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松手。他握着陆则衍的手，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指甲陷进皮肤里。陆则衍也没有松手，他握着那把枪，枪口垂下来，对着地面，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人涌进来，不是警察，是老七的人。五六个，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有棍子，有刀，有铁管。为首的那个人阮思真没见过，圆脸，短发，脖子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七，又看了一眼阮思真和陆则衍，从腰后抽出一把刀。
“老七说了，要活的。但没说要完整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阮思真把陆则衍往后拉了一下，自己站到前面。他的手还是握着陆则衍的，没有松开。陆则衍的手在他手心里，温热的，指尖有点凉。
“你站后面。”阮思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站后面。”陆则衍没有动，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阮思真旁边，肩并着肩。那把枪还握在他手里，枪口抬起来，对着那个圆脸的男人。“再走一步，我开枪。”
圆脸男人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老七的喘息声。老七跪在地上，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流，把水泥地染红了一大片。他的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地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他不敢开枪。”圆脸男人说。他往前走了一步。陆则衍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圆脸男人脚边的地上，水泥碎屑溅起来，崩在他的裤腿上。圆脸男人跳了一下，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裤腿上的灰，脸色变了。
“下一枪不打地上。”陆则衍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圆脸男人看着他，看了几秒。身后的几个人也停住了，没有人动。仓库里的空气很闷，血的味道混着铁锈和灰尘，压在喉咙里，让人喘不上气。阮思真站在陆则衍旁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把枪太重了，他手臂上的旧伤还没好。
“给我。”阮思真低声说。
“不用。”
“你手在抖。”
“没抖。”
阮思真没有跟他争，他把手从陆则衍手心里抽出来，握住了他握枪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枪稳住了。陆则衍的手不抖了。
圆脸男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刀垂下去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那几个人也在看他。没有人敢第一个上。地上还有老七的血，在慢慢地往四周渗。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很整齐，不是老七的人。圆脸男人回头看向门口，脸色变了。他把刀收起来，转身就跑。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跑，从仓库的后门涌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风吹散了。
阮思真看着门口。光里走进来一个人，穿着制服。不是警察，是物流园的保安，六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根橡胶棍，脸上的表情比他们还紧张。他看到地上的血，看到跪着的老七，看到阮思真和陆则衍手里的枪，把橡胶棍举起来，又放下了。
“我……我报警了。”他说。
陆则衍把枪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周扬，进来。人抓到了。”
阮思真蹲下来，看着老七。老七的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肩膀上的血已经不往外涌了，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弱，一吸一吸地，像一条搁浅的鱼。
“你别死。”阮思真说。“你死了，谁来认罪？”
老七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睛浑浊，像冬天的雾。
“你杀不了我。”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你杀了六个人。”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活。”阮思真站起来，看着老七。“但我妈要活。她还有几十年。”
老七没有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更弱了。
陆则衍走过来，站在阮思真旁边，低头看着老七。他的额头上，那道缝了线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着眉毛往下淌。他没有擦，血滴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血顺着颧骨流下去。
“你流血了。”阮思真说。
“你也流了。”陆则衍看着他。阮思真的嘴唇上，那道旧伤口也裂开了，血珠从结痂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嘴唇染成红色。
阮思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沾了血，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没事。”
“缝了四针叫没事？”
“你那四针又不是我缝的。”
“是你捅的。”
“是你让我捅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则衍先移开了目光，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阮思真。“擦擦。”
阮思真接过去，对着手机屏幕擦了擦嘴唇。纸上沾了血，他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陆则衍又抽出一张，擦自己额头上的血。纸巾很快被血浸透了，他换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的时候，血止住了。
“你该去缝针了。”阮思真说。
“缝过的地方不能再缝。”
“那怎么办？”
“让它自己长。”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站着，看着地上那摊血。老七的呼吸声越来越弱，几乎听不见了。阮思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血点，不知道是老七的还是陆则衍的。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血已经干了，蹭不掉。
周扬跑进来的时候，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真正的警察。物流园的保安报了警，警察来了。
“谁报的警？”为首的警察问。
保安举起手。“我。”
“谁受伤了？”
“他。”保安指了指老七。
警察蹲下来，摸了摸老七的脖子，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刺耳得像要划破天。阮思真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陆则衍站在他旁边，那把枪已经不在了，他交给了警察。两个人都没有动，看着救护人员把老七抬上担架，抬走。
“你们是谁？”警察看着阮思真和陆则衍。
阮思真没有回答。他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土味。
“路过。”陆则衍说。
警察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走了。仓库里空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地上还有血，还有脚印，还有那把阮思真的水果刀，掉在血泊里，刀刃上全是红色的。阮思真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在鞋底上蹭了蹭，把刀刃上的血蹭干净，合上，塞进口袋。
“走吧。”陆则衍说。
“去哪？”
“医院。你嘴上的伤要处理。”
“你呢？”
“先处理你。”
两个人走出仓库，阳光刺眼，阮思真眯了一下眼睛。天晴了，云散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的蓝天。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雨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陆则衍走在前面，阮思真跟在他旁边，差半个身位。没有人说话。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两条，并排着。
车停在物流园门口。陆则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阮思真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去。陆则衍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手臂上的旧伤又疼了。
阮思真伸出手，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我来开。”
“不用。”
“你手在抖。”
“没抖。”
阮思真没有跟他争，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里。车开出去，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阮思真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老七跪在地上的样子。血从他肩膀上涌出来，深色外套变成黑色。他的呼吸声很弱，一吸一吸地，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会不会死？”阮思真问。
“不知道。”
“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
阮思真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陆则衍。陆则衍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额头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新的痂，暗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
“你不想他死？”陆则衍问。
“不想。他死了，我妈就出不来了。他活着，认了罪，我妈就是无辜的。”
“她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帮她。”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天边的云散开了，露出一片淡蓝色的光。
车开到医院门口。陆则衍停好车，两个人下了车，走进急诊室。护士看到阮思真嘴唇上的伤口，让他坐下来，用碘伏擦了擦，贴了一块创可贴。全程不到五分钟。
“你呢？”阮思真看着陆则衍额头上的伤口。
“不处理了。”
“缝过的。”
“结痂了。”
“结痂了也要处理。”
陆则衍看着他，没有说话。阮思真拉着他的袖子，走到护士面前。“他额头上的伤口崩开了，你帮他看看。”
护士把陆则衍按在椅子上，揭开他额头上已经脏了的纱布，用碘伏擦了擦。伤口裂开了一个小口子，但不深，不用再缝，贴了新的纱布，用胶带粘好。陆则衍全程没有皱眉，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出医院，站在路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阮思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递过去。陆则衍接过去，吸了一口，还给他。烟嘴是湿的，两个人的唇印叠在一起。
“老七被抓了。孙建国死了。钱胖子在医院。剩下的事，交给警察。”陆则衍把烟还给他。“你该想想自己了。”
阮思真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去。烟雾在阳光里是蓝色的，被风吹散了。
“我知道。该自首了。”
“我陪你去。”
“你别去。你去，他们会问你包庇的事。”
“我不怕。”
“我怕。”阮思真看着他。“你还要等我出来。”
陆则衍没有说话。阮思真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马路对面。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枝头上停着一只鸟，叫了几声，飞走了。
“明天。”阮思真说。“明天去自首。”
“明天我陪你去。”
“说了你别去。”
“说了我陪你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阮思真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已经干了，是褐色的，嵌在指甲缝里。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把指甲缝里的血咬出来，吐掉。陆则衍看着他，没有动。
“走吧。回去。”阮思真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陆则衍跟在他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长的，一条短的，并排着，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