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比往常晚。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块快掉下来的铁板。阮思真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天。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没有鸟,没有行人。陆则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阮思真旁边。
“要下雨了。”陆则衍说。
“嗯。”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阮思真把窗帘合上,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烫的,舌尖发麻。他把杯子放下。
“今天去哪?”
“去研究所。”陆则衍放下茶杯,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爸妈以前工作的地方。二十多年前的项目档案应该还在。周扬昨天帮我查了,现在的所长是你爸以前的同事。姓王。我跟他说了今天过去。”
“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我是私家侦探,在查一桩旧案。”
阮思真看着他。“他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把档案拿出来。”
他们出门的时候,风大了些,梧桐树的枝丫被吹得东倒西歪。陆则衍开车,阮思真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放下。车开出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傍晚,但现在是上午。
研究所也在城北,离疗养院不远。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铁门关着,门口有一个传达室,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陆则衍摇下车窗,报了名字,老头开了门。车开进去,停在楼前。
“到了。”陆则衍熄了火,下了车。阮思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进楼里。走廊很长,灯管白得刺眼,地砖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能照见人的影子。
二楼,所长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到陆则衍和阮思真,站起来,伸出手。陆则衍握了握,阮思真没有握。
“你是阮思真?”王所长看着他。
“嗯。”
王所长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有阮思真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
“你爸是我师兄。”王所长的声音有些低。“他的办公室,到现在还空着。”
阮思真没有说话。
王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封面上写着“项目档案”三个字,用红笔划了一道。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爸的项目,二十多年前叫‘普利方案’,是周正宏集团资助的。你爸在实验室里发现了一些问题,写了报告,报给上级。之后没多久,实验室出了事故。”王所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我没见过你爸,但我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好人。”
阮思真拿起档案袋,没有打开,握在手里。
“谢谢。”
王所长戴上眼镜,看着阮思真。“你也在查?”
“嗯。”
“查什么?”
“查那个项目背后的人。”
王所长沉默了几秒。“那个项目,资助方是周正宏集团,但周正宏不是真正的出资人。真正的出资人,没有露面。你爸当时查到的,也是这个人。”
“他是谁?”
“不知道。档案里没有。”王所长低下头。“你爸出事之后,所有的资料都被封存了。我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
阮思真把档案袋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王叔叔。”
他走出去。陆则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了楼,坐进车里。阮思真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盯着封面上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不打开看看?”陆则衍问。
“回去看。”
车开出去。天更暗了,风更大,雨还没有下来,但空气里有雨的味道。阮思真把档案袋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很突兀。
回到公寓,阮思真坐在沙发上,拆开了档案袋。里面是一沓纸,有些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他一张一张地翻。项目申请书、经费预算、实验记录、进度报告。翻到最后,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蓝色圆珠笔。
“思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个项目有问题。资助方不是周正宏,是另一个人。大家都叫他老七。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但我知道他在哪里出现过。城北物流园,28号仓库。那是他最早和集团接触的地方。也许现在还在。——爸。”
阮思真拿着那封信,手在抖,纸在他手里窸窸窣窣地响。
“28号仓库。”他抬起头看着陆则衍。“就是那个仓库。钱胖子的那个。”
“他换了地址。但他没换地方。”陆则衍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好。“他还在那个物流园。只是换了一个仓库。”
阮思真把信折好,塞进口袋。
“明天去。”
“明天。”陆则衍转过身看着他。“今天晚上,我们要准备好。他不会再给我们机会了。明天不是我们找到他,就是他找到我们。”
阮思真点了点头。
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阮思真靠在沙发上,陆则衍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如果明天我出了事——”阮思真开口。
“不会。”陆则衍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
“没有如果。”
阮思真转过头看着陆则衍。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如果我出了事,你把我妈接出来。送她去越南,去万象,湄公河路13号。她纸条上写的那个地址。”
陆则衍看着他,没有说话。
“答应我。”
“你明天不会出事。”
“答应我。”阮思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则衍低下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翻过手,握住了阮思真的手。
“我答应你。”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谁也没有松开。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雨终于下来了,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
阮思真靠过去,把头靠在陆则衍的肩膀上。他没有闭眼睛,看着窗外的雨。
“你害怕吗?”他问。
“不。”
“我也不。”
陆则衍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云散了一些,天边有一片淡蓝色的光。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上挂着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掉。他转过身,看着陆则衍。
“走吧。”
陆则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伤口。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阮思真没有躲。
“走。”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楼,天还早,路上没有人。陆则衍开着车,阮思真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刀很短,握在手里刚好。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北物流园。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园区里很安静,货车的车轮在地上碾过,带起一片水花。
陆则衍把车停在门口,没有开进去。两个人下了车,步行走进园区。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他们一排一排地走。走到第八排,阮思真停住了。一个仓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没有。仓库的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
“就是这里。”阮思真低声说。
陆则衍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仓库门口,阮思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卷帘门。门是凉的,铁皮的,上面有水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水果刀,用刀刃撬了一下门缝。门没有动。他又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手指粗。他把刀插进去,别住门缝,然后用手扣住门边,往上抬。卷帘门升起来了,哗啦啦地响。
里面很暗,没有灯。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阮思真走进去,陆则衍跟在后面。仓库很大,堆着一些纸箱和铁桶,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
灯亮了。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一条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颧骨,把他的脸劈成了两半。他抬起头看着阮思真,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冬天的雾。
“你就是老七?”阮思真问。
“我是。”
“我等了你很久。”
“我也等了你很久。”
老七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阮思真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陆则衍站在阮思真身后,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你爸是我害的。你妈是我抓的。那六个人是我派去的。”老七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现在知道了。”
阮思真看着他,没有动。
“你想杀我?”
阮思真没有回答。
“你杀不了我。”老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枪口对着阮思真的胸口。“我死了,你也活不了。外面都是我的人。”
阮思真低头看了一眼枪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老七的眼睛。
“那一起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水果刀,扑过去。枪响了。一声。很短,像爆竹炸开。阮思真没有停,刀扎进了老七的肩膀。老七退了两步,枪掉在地上,血从肩膀涌出来,把深色的外套染成了黑色。
阮思真握着刀柄,看着他。
“这一刀,是我爸的。”
他把刀拔出来。老七咬着牙,没有叫。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
“这一刀,是我妈的。”
他又扎了一刀。
“这一刀,是我自己的。”
第三刀。老七跪了下去,撑着地面,血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摊。阮思真松开刀,退后一步,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剩下的,交给警察。”
他转过身,看着陆则衍。陆则衍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枪,是刚才老七掉的那把。他握着枪,枪口对着门口的方向。仓库外面有人在喊,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抬起头,看着阮思真的眼睛,那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
“你走吧。”陆则衍说。
“你呢?”
“我帮你挡着。”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则衍的手。两个人的手上都有血,握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走。”阮思真说。“一起走。”
门被踢开了。人涌进来。光涌进来。
阮思真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着陆则衍的手,紧紧地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