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则衍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阮思真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把梧桐树的枝丫照得像一幅剪纸。
“你在想什么?”阮思真问。
“在想老七。”陆则衍松开方向盘,靠在椅背里。“他缩回去了。钱胖子进了医院,孙建国不见了。他会换一批人,换一个地方,继续盯着你。我们查到的线索断了。”
“不会断。”阮思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老赵给他的,上面写着孙建国的电话。他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回去,塞进口袋。“孙建国是老七和钱胖子之间的唯一联系人。他不见了,但他总要吃饭,总要回家。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你要去找他老婆?”
“不去。我去找他孩子。”
陆则衍转过头看着他。阮思真的侧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鼻梁的影子落在嘴角。
“你不能动他孩子。”陆则衍说。
“我不动。我去跟他孩子聊聊。他孩子十七岁,上高中,周末在家。我假装是孙建国的同事,去家里坐坐。孙建国不会不回家。”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太危险。”
“做什么不危险?”阮思真转过头看着他。“你头上缝了四针,我后背上还有淤青。我们已经危险过了,不差这一次。”
陆则衍没有回答。他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阮思真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门,阮思真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杯茶。他把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明天周末。”阮思真说。“明天我去。”
“我跟你一起。”
“你不能去。你额头上缝着线,太显眼。我一个人去,孩子不会多想。两个人去,他会怀疑。”
陆则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的,他没有皱眉。“几点?”
“上午十点。他孩子在家。”
陆则衍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阮思真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架上车灯连成一条线,红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伤口。
“小心。”陆则衍说。
“嗯。”
第二天上午,阮思真出门了。他没有带那把水果刀,口袋里只有一张纸条和几十块钱。他坐公交车去了城东,孙建国家的那个小区。小区不大,几栋六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他走到第三栋楼,上了四楼,站在门口。门是深棕色的,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字迹模糊。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十六七岁,个子很高,比阮思真高出半个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有些长,遮住了眉毛。他看了阮思真一眼,眼神里没有防备,只有好奇。“叔叔,你找谁?”
“你是孙建国的儿子?”
“嗯。我爸不在家。”
“我知道。我是你爸的同事,姓阮。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阮思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在路上买的棒棒糖,递过去。“给你。”
少年看了一眼棒棒糖,没接。“我都多大了,还吃糖。”
“那我自己吃。”阮思真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着。“你爸最近出差了?”
“嗯。走了好几天了,没打电话。”
“他没跟你说去哪?”
“没说。他从来不跟我说去哪。”少年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叔叔,你找我爸有事?”
“没事。就是路过。”阮思真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他回来你告诉他,阮叔来过。他知道了。”
少年点了点头。
阮思真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还有大半颗,用糖纸包了,塞进口袋。他走出小区,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吸了两口,掐灭了。
孙建国不在家。他的孩子不知道他在哪。老七把他藏起来了,或者把他处理掉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会再出现了。
晚上,阮思真回到公寓,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陆则衍。陆则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一直没读完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没有读。
“孙建国不会回来了。”陆则衍说。“他不是藏起来了,是出事了。”
“你怀疑老七把他——”
“嗯。”陆则衍合上书,放在茶几上。“他知道的太多。老七不会再留他。”
阮思真坐在他旁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线索断了。”
“没有完全断。”陆则衍看着他。“钱胖子还在医院。他能走路了。明天我们去医院找他。”
“他会说吗?”
“不说也得说。”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被你传染的。”
“我那是被逼的。”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他们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着,看着那条线。
第二天,他们去了医院。钱胖子住的是骨科病房,大腿上缝了十几针,走路还拄着拐杖。他一个人住一间双人病房,旁边的床空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黄。
阮思真推开门走进去,陆则衍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钱胖子抬起头,看到他们,手里的苹果掉在了地上。苹果滚了两圈,停在了床底下。
“你们来干什么?”钱胖子的声音发抖。
“问你几句话。”阮思真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陆则衍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钱胖子。“老七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钱胖子摇着头,脸上的肉跟着晃。“他从来不露面。每次都是电话,不显示号码。打完就注销了。钱是转账,海外账户,追不到。”
“那你怎么接任务?”
“短信。他给我发短信,说时间和地点。我安排孙建国去做。”
阮思真看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联系孙建国?”
“打电话。他有专门的手机号,任务结束就换。”
“孙建国现在在哪?”
钱胖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看着阮思真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害怕,还有别的东西。
“死了?”阮思真问。
钱胖子低下头,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阮思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告诉老七。不管他躲在哪,我都会找到他。”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陆则衍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站在路边。太阳很高,晒得人头皮发烫。阮思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团墨。
“老七把他的人一个个都处理掉了。”阮思真说。“孙建国死了,钱胖子也会被处理。”
“嗯。”
“我们得在他处理掉所有线索之前,找到他。”
“怎么找?”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从最开始的源头找。我爸妈的项目。那个项目是周正宏资助的,但周正宏是替老七出面。找到那个项目,就能找到老七。”
陆则衍看着他。“你爸妈的项目,二十多年前的。不好查。”
“不好查也得查。”阮思真转过身,看着他。“你帮不帮我?”
陆则衍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上车。”
阮思真跟着他上了车。车开出去,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阮思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褪了色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再也打不通了,但它曾经属于孙建国。一个死了的人,一个被老七处理掉的人。他握着那张纸条,握得很紧,纸边割着虎口的皮肤,疼,但没有松手。
车停了。他睁开眼,窗外是陆则衍的公寓楼。
“到了。”陆则衍说。
“嗯。”
阮思真下了车,上了楼,进了门,坐在沙发上。陆则衍跟进来,坐在他旁边。
“明天开始查。”陆则衍说。
“明天。”
阮思真转过头看着他。陆则衍的额头上还有那道缝了线的伤口,眉毛上方,像一道红色的蜈蚣。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伤口。线还在,硬硬的,皮肤肿着。陆则衍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等老七的事结束了,我们去把你妈接出来。”陆则衍说。
“然后呢?”
“然后再说。”
阮思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
“然后你去自首。”陆则衍说。
阮思真的手停了一下。
“杀了人,要坐牢。”陆则衍的声音很平。“你也知道。”
阮思真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我知道。”
“我会等你。”
阮思真抬起头,看着他。陆则衍的眼神很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下面有水在流。
“等多久?”
“等你能出来的那一天。”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靠过去,把头靠在陆则衍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陆则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靠在一起,窗外的风停了,城市很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