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琴座方向，距离地球四十二光年，一颗行星正在死去。
人类在2056年才首次探测到这颗行星的存在，不是通过光学望远镜，而是通过引力波探测器。全球引力波天文台的升级设备记录到一组异常信号：频率呈规律性递增的引力波，像是一颗心脏在加速跳动，即将骤停。
当时没人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这太奇怪了，"北山理工学院的天体物理学家简云盯着屏幕上的波形说，"引力波源通常来自双星合并或者超新星爆发。但这个信号是单极的，而且频率在持续上升。"
简云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信号的频谱分析图。在她的工作站上，那组波形被分解成了无数个频谱分量，每一个分量都对应着不同的物理过程。
"LIGO-Virgo-KAGRA联合探测网的三个站点都捕捉到了相同的信号，"她对身旁的同事说，"信噪比超过五十，排除噪声的可能性。信号源方向天琴座，精确坐标：赤经18h 13m 02s，赤纬+53°22'46"。"
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波形："这频率曲线……像是某种chirp信号，但源的质量计算出来只有.......等等，这不对。"
"我也发现了。"简云放大了某个频段，"正常双黑洞并合的chirp信号，频率从几十Hz开始，在几毫秒内上升到上千Hz，然后突变为噪信号。但这个信号的基础频率是0.0001Hz级别,这是毫Hz量级，只有超大质量双黑洞才能产生。"
"但这个质量……"同事调出了计算界面，"根据广义相对论的引力波功率公式，如果源距离我们四十二光年，那么产生这种振幅的引力波，需要的质量是?"
"木星质量的百分之三。"简云说出了那个数字，"一个直径不超过三米的小型黑洞。"
她身后的同事倒吸一口凉气。三米直径的黑洞,这已经接近普朗克尺度的奇异点了，但它居然还有木星百分之三的质量，这意味着它的视界虽然极小，但引力场强度却异常极端。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黑洞，"简云说，"原初黑洞在宇宙年龄尺度上会通过霍金辐射蒸发殆尽。一个能存活至今的原初黑洞，质量至少应该是10^15克级别,但这个小黑洞的质量是10^27克级别，差了整整十二个数量级。"
"除非?"
"除非它是被人为制造的。"
她的同事沉默了。这个结论太荒谬了。制造一个微型黑洞需要什么样的能量？以人类目前的加速器技术，要产生碰撞能量达到普朗格尺度的粒子，需要的加速器环直径超过一光年。而一个直径三米的黑洞，其形成过程中释放的能量，相当于把整个太阳的质量在秒级时间内湮灭。
这不可能是自然过程。
那颗行星被命名为GJ-1132,一个乏味的编号，用于一颗乏味的岩石行星。直到三年后，东陆巡天射电望远镜阵列团队的微波辐射数据才拼凑出了真相：在那颗行星的轨道中心，存在一个微型黑洞。
三米，一个城市下水道井盖大小的黑洞，正在吞噬一颗行星。
"这不可能自然形成，"京华理论物理研究所的周明远在内部会议上说，"微型黑洞只有两种产生途径：一是宇宙大爆炸初期的原初黑洞，但它们应该在漫长的宇宙时标中蒸发殆尽；二是高能粒子对撞机,但人类目前的技术还造不出能产生黑洞的碰撞能量。"
他顿了顿，面色苍白地看着会议室里的同事们。
"这意味着，这个黑洞是人造的。"
会议室内安静了整整十五秒。
然后有人笑了："你是说，四十二光年外，有一个文明造了一个黑洞，然后一不小心？把它掉在了自己的行星旁边？"
周明远没有笑。
他没有说出来的另一个推断更加可怕，可怕到他不愿在公开场合提及：如果一个文明能够制造黑洞，那么它的技术水平远超人类的理解。而当这样的文明被自己创造的东西逼入绝境时，它会做什么？
答案在随后的四年里逐步显现。
2059年，人类观察到GJ-1132c的轨道开始急剧衰减。这颗行星正在坠向那个三米直径的黑暗深渊。按照轨道力学计算，它将在八年,最多十年之内越过视界，被彻底撕碎并吞噬。
行星在靠近黑洞的过程中，会首先越过洛希极限。在这个距离上，黑洞的潮汐力会超过行星自身的引力结合行星表面的岩石和大气会被垂直拉起，形成壮观的潮汐尾流。科学家们用一个不太准确但形象的说法来描述这个过程："意大利面条化"。行星的物质被拉成细长的丝带，像面条一样螺旋着坠入黑洞。
与此同时，黑洞的吸积盘会发出强烈的X射线辐射。GJ-1132c表面的炽热等离子体在坠入黑洞前被压缩、加热到数百万度，释放出从紫外线到X射线频段的电磁辐射。观测数据显示，那个方向的X射线通量在过去三年里增加了将近一千倍。
这是一个正在进食的黑洞。
与此同时，一个更细微的信号引起了少数科学家的注意：从行星表面，正在向外发射某种东西。不是电磁波。不是中微子。某种物理学家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在时空结构中传播的振动，像水面的涟漪。
他们称之为"定向引力辐射"。
这是一种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