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考虑时间,我没有用到最后一天。
第四天晚上,我给宋敏打了电话,告诉她我接受offer。电话那头她笑了,说“我就知道你会来”。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这个决定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不是后悔,是确认。
陆司珩知道后,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他坐在我对面,听完我说“我决定去了”,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的语气,不是“我知道了”,是“我听到了,我支持你”。
接下来的日子,兵荒马乱。辞职、交接、打包、找房子、给诺诺办转学。陈薇帮我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一项一项打勾。林母知道我要带诺诺去上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我能经常去看他吗”,我说“随时都可以”。她红着眼眶帮我收拾行李,把我公寓里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装箱,贴好标签,每一箱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司珩陪我去上海看了一次房子。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小区不大,但很安静,楼下有个小花园,诺诺可以在那里玩。房东是个和气的上海阿姨,看到诺诺,多说了几句“小囡真可爱”。
走的那天,陈薇来送我,在机场抱着我哭了一场。“你去了上海别忘了我,周末要回来,或者我去看你。”我拍着她的背说“会的”。林母没有来机场,她说不喜欢送别,但我收到她发的一条消息:“小娜,到了给我打电话。诺诺的衣服我多准备了几件,放在你行李箱夹层里。”
我翻出行李箱夹层,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诺诺的小衣服,还有一包他爱吃的饼干。
陆司珩送我们到安检口。诺诺拉着他的手不肯松,“陆叔叔,你跟我们去上海吗”。陆司珩蹲下来,跟他说“陆叔叔周末就去看你,你要听妈妈的话”。诺诺瘪了瘪嘴,没有哭,但眼睛红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我点了点头,牵着诺诺走进安检通道。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起来,轻轻挥了一下。
上海的春天比北京湿润。走出机场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虽然这个季节不该有桂花,但我总觉得闻到了。
分院的办公室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视野开阔。宋敏带我在公司转了一圈,介绍了团队,下午开了第一次部门会。新同事比我想象的友善,没有因为我是“空降”的就给我脸色看。但我清楚,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诺诺的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新幼儿园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老师姓张,年轻,笑起来很温柔。诺诺第一天去的时候有些紧张,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张老师蹲下来,拿了一只小熊玩偶给他,说“这是幼儿园的吉祥物,你抱抱它就不害怕了”。诺诺抱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我的手。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看到他开始跟小朋友一起搭积木,才转身离开。
来上海的第一周,兵荒马乱。熟悉公司业务、建立工作流程、跟客户对接、安排诺诺的日常生活。每天忙到晚上九点多,回到公寓,诺诺已经睡了——我请了一个阿姨,下午四点到八点,负责接诺诺放学、做饭、陪他到睡前。
每天晚上九点半,诺诺睡着之后,我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陆司珩打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他的脸,一天的疲惫好像都散了。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上午开了三个会,下午跟客户对方案,改了两版。”
“诺诺呢?”
“今天在幼儿园交了一个新朋友,回来跟我说了半小时,叫‘乐乐’。”
他笑了。“他适应得很快。”
“比你快。”我说,“你呢?今天忙吗?”
“有一个案子要开庭,准备材料到八点。”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阿姨做的红烧排骨,诺诺吃了两块。”
这样的对话,简单、琐碎,没有任何波澜。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期待那通电话。不是为了说什么重要的事,是为了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确认他还在那儿。
周末的时候,他飞过来。
周五晚上最晚的航班,周日下午最早的红眼航班回去。有时候是两天,有时候只有一天半。诺诺每到周五就会问“陆叔叔今天来吗”,我说“来”,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等。
陆司珩来的日子,我们会去附近的家乐福买菜。他推着购物车,诺诺坐在车里,我走在旁边。他问诺诺“想吃什么”,诺诺说“披萨”“牛排”“冰淇淋”,他就一样一样往车里拿。我拦着说“太多了”,他说“难得来一次,让他多吃点”。
他做饭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围裙,切菜的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诺诺搬了凳子站在旁边“帮忙”,递盐递糖,递错了被他笑着纠正。
上海的周末,有时候去外滩散步,有时候去世纪公园放风筝,有时候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待着。诺诺趴在地毯上拼乐高,陆司珩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在旁边改方案。
三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有一次诺诺睡着之后,我和陆司珩坐在阳台上。上海的夜晚没有北京那么干燥,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远处的东方明珠塔亮着灯,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灯塔。
“周小娜。”他叫我。
“嗯。”
“你来上海一个月了。”
“三十二天。”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天数着。”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我也数着。每周飞一次,来回两千八百公里,一个月飞了一万多公里。”
一万多公里,够绕地球四分之一圈。
“累吗?”我问。
“累。但值得。”
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楼下映上来,落在他的轮廓上,柔和得不像真的。
“陆司珩。”
“嗯。”
“你说,异地恋会不会把感情磨淡?”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磨不淡。距离只能磨掉本来就不够深的东西。我们是够深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风从江上吹过来,凉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周日傍晚送他去机场,诺诺每次都哭。不是大哭,是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忍着不掉下来。陆司珩蹲下来,跟他说“陆叔叔下周五还来,你要数日子,数到五,我就来了”。
诺诺伸出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一、二、三、四、五。”
“对。五天。”
诺诺把五根手指攥成拳头,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司珩站起来,看着我。
“下周见。”
“下周见。”
他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我牵着诺诺走出机场,上海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妈妈,陆叔叔什么时候再来?”
“五天。”
“好久。”
“不久。”我说,“五天很快就过去了。”
来上海的第三个月,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分公司的工作上了轨道,诺诺在幼儿园交了好几个朋友,阿姨也换了更合适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我心里清楚,最好的部分,不是这些。
最好的部分,是每天晚上九点半,屏幕上亮起他的脸。是每周五晚上,听到门铃声响起,诺诺喊着“陆叔叔”跑过去开门。是周日傍晚在机场分别时,那个“下周见”的约定。
异地恋比我想象的累,但也比我想象的好。因为距离让我们知道,彼此在对方心里的分量,比想象的重得多。
那天晚上视频的时候,陆司珩突然说了一句:“周小娜,我想你了。”
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是那种把感情藏在行动里、不挂在嘴上的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
屏幕里的他,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是真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黄浦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长长的光痕。
异地恋,不容易。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