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衫口中念叨的“钱玉堂”,是篓里村民兵队长。这人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里,藏着段浸透硝烟的往事。那还是在佛山阻击战的惨烈战场上,炮火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他被弹片撕开皮肉、炸断骨头,浑身浴血却死死抱着炸断枪托的汉阳造,直至昏迷在焦土之中。当他被战友们救下来苏醒时,曾经能稳稳持枪的左臂,只剩下一截裹着渗血纱布的残肢。
然而,伤痛未能浇灭钱玉堂胸中的怒火。伤愈转业回到家乡后,他拄着自制的枣木拐杖,瘸着被炸伤的右腿,硬是找到战三妮和周铁衫面前。他用唯一的右手“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沙哑着嗓子道:“我这一百多斤还能咬鬼子一口!请战区长、周队长留下我打小鬼子!”
周铁衫摩挲着腰间的二把盒子,望着钱玉堂拄着枣木拐杖微微发颤的身影,喉头像塞了团浸血的棉花。区小队的日子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白天要在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深夜还得背着行囊翻山越岭转移,就连铁打的汉子都熬得脱了形。钱玉堂右臂虽还能握枪,可那条被弹片打断的右腿,每逢阴雨天就肿得像发面馒头,连走路都要打晃。
周铁衫蹲下身,替他系紧歪斜的绑腿,指尖触到对方膝盖处硬邦邦的痂痕,关切的说道:“玉堂哥,佛山那场仗,您流的血够多了。眼下咱得把身子骨养瓷实些……”
周铁衫话未说完,钱玉堂独臂猛地按住他肩头,震得两人脚下碎石簌簌滚落:“铁衫,你当我这条残腿是软面条?那前儿十四团有多少兄弟都埋在佛山了,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不拼到最后一刻,闭不上眼呀!”
暮色压得山峦愈发沉重,周铁衫望着钱玉堂通红的眼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从腰间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煎饼,塞进对方掌心:“先回村里。等形势好些,我亲自去接你。”
战三妮咬着嘴唇,喉间像堵着团带刺的棉絮。眼前钱玉堂独臂笔直地别在腰间,空荡荡的左袖管随着山风猎猎作响,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倔强的神情与当年她动员他加入主力部队时别无二致。她曾亲手为他戴上大红花,也曾在战地医院握着他缠满绷带的残肢落泪,如今这铮铮铁汉,即便成了残疾,眼底烧着的抗日火苗仍未熄灭。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战三妮强迫自己扬起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玉堂哥……”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篓里村的民兵在反扫荡的几场血战里……就剩几个娃娃了。”
战三妮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抚过钱玉堂腰间褪色的子弹带:“篓里村这疙瘩不能没主心骨呀。您带着乡亲们重新把民兵队支棱起来,当这个民兵队长,比在区小队杀鬼子更要紧!”
山风卷着枯叶掠过两人脚边,钱玉堂突然抬手抹了把脸,独臂“唰”地敬礼,残肢带动空袖划出有力的弧线:“请组织放心!只要还有一口气,我这条胳膊能打枪,瘸腿能走路,定带着乡亲们把小鬼子啃出窟窿来!”
夕阳钱玉堂的影子拉得老长,与身后巍峨的青山融成一道不屈的脊梁。
钱玉堂拖着伤腿,在篓里村的土路上硬是踏出了深沟。短短几日,他挨家挨户拍门动员,嗓音喊得嘶哑,终于凑齐十一条汉子。这支新组建的民兵队站在打谷场上,参差不齐的身影背后,晾晒的棉被补丁摞着补丁,恰似他们手中的武器:锈迹斑斑的柴刀、豁口的锄头,连大刀长矛都凑不齐,好些人手里还攥着削尖的枣木棍。
枪械更是寒酸得可怜。钱玉堂怀里那支汉阳造,枪托处接榫的木纹与原身格格不入,是村里木匠连夜用枣木拼的;另一支战三妮送来的汉阳造,膛线早已磨得像光滑的竹筒,十发子弹用油纸包着,在他掌心沉甸甸的。钱玉堂摩挲着枪身,望着队员们眼底跳动的火苗,独臂一挥:“别看咱家伙差,小鬼子的枪膛,就是被咱这些‘破铜烂铁’打哑的!”
篓里村的石碾还没转完第三圈,周村西山垭口升起的狼烟刺破夜空,像一柄燃烧的黑色火炬。钱玉堂望着那抹不祥的浓烟,独臂攥紧腰间缠着布条的汉阳造,残肢抵住老槐树突起的树瘤,对着集结到他身后的民兵大吼道:“小鬼子到周村了!抄家伙,按老规矩走!”
早就跃跃欲试的篓里村民兵们立刻背起简陋的武器,跟着一瘸一拐的钱玉堂在崎岖山路上狂奔,草鞋与碎石碰撞出急促的声响。
钱玉堂赶到南山时,战三妮早已立在山梁上,她腰间别着的两颗长喵盒子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战三妮看了钱玉堂一眼说道:“玉堂哥,你带五个村的兄弟守住这儿!”
五个村的民兵在战三妮身边汇成铁流,六十多双草鞋碾过霜冻的羊肠径,裤脚沾满带冰碴的苍耳子。战三妮看了一眼斗志昂扬的民兵们,指着漫山遍野的荆棘与沟壑,声音混着呼啸的山风:“玉堂哥,遇到小鬼子别硬拼,就像麻雀啄米,东一枪西一刀,能拖一时是一时!实在撑不住,就往西山撤,区小队的兄弟们在那儿候着!”
钱玉堂硬邦邦一点头,独臂猛一抡,五个村的民兵队长呼啦啦围上来。他眯起眼睃了睃黑黢黢的盘山小道,“咔嚓” 一口咬开周铁衫给的子弹袋,十一发铜壳在青石板上摆得滴溜圆,活脱脱北斗八卦阵:“老少爷们儿听真亮!王家桥的德惠兄弟,带着使老套筒子和猎枪的伙计,给俺卡死左肋巴骨那条蚰蜒道!记准了,火药里掺三成铁砂子!马家河的仁义兄弟,撒铁蒺藜给小鬼子扎烂腚!瓮留范家的五柳兄弟,土炮支棱起来,照准小道当间儿轰!”
钱玉堂腮帮子上的刀疤在火折子映照下泛着血光,指甲敲得铜壳“当当”响,又扭头冲大沈家村的沈石头说道:“石头兄弟,你把带枪的伙计都拨给德惠,自个儿领上敲锣打鼓、放鞭炮的,跟俺上崖头!听好喽,土枪土炮放头一轮,大家伙儿就麻溜儿往后撤,在前面六道湾等着小鬼子,谁都别当愣头青!伙计们听俺的枪声为号,一起招呼小鬼子。”
瓮留范家的民兵队长范五柳“噗嗤”乐出了声,他拍了拍身边的土炮筒子,笑道:“钱大巴掌,俺这门‘镇山吼’可是专治东洋驴子窜稀的!”
范五柳话音未落,钱玉堂拍了拍他肩头,笑道:“你这个木头疙瘩别犯犟,记住了,只打一轮,打完,把炮藏起来。炮膛里塞半斤碎犁铧,给俺瞄着倭寇的罗圈腿招呼!”
钱玉堂布置完毕,独臂扬起,六十多道身影瞬间隐入暗夜的山林中,只等侵略者踏入这布满獠牙的天罗地网。战三妮望着钱玉堂的背影,会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