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态度缓和之后，日子好像终于进入了正轨。工作顺遂，感情稳定，诺诺健康快乐。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稳地往前走，不会有太多波澜了。但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按你以为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项目复盘会，手机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原本没打算理，但看到内容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小娜，我是宋敏。方便电话吗？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宋敏。大学同学，前设计院的同事，现在是那家设计院的副院长。上次她找我回去做设计总监，我拒绝了。这次她又来了。
我找了个空档回了电话。宋敏的声音还是那样爽朗，但这次多了一些正式。
“小娜，我不跟你绕弯子。我们设计院最近在筹备一个新的大区，需要一位设计总监。我跟院长提了你，他看了你的履历和最近那个获奖的项目，很感兴趣。待遇是现在的三倍，但有一个条件——你要来我们新成立的分院，在外地。”
三倍。外地。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外地是哪里？”
“上海。分院在浦东，今年刚成立，院长希望找一个有能力、有经验的人来带团队。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上海。离北京一千多公里。离诺诺的幼儿园一千多公里。离陆司珩一千多公里。
“宋敏，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但我希望你别考虑太久，这个位置不等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三倍的薪资，设计总监的职位，上海——这座城市我曾经向往过，毕业那年差点去了。后来因为结婚、怀孕、辞职，所有的计划都搁浅了。
现在机会又来了。但它来得不是时候。
那天晚上，诺诺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反复盘算着这件事。去上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离开现在的公司，离开陈薇，离开好不容易站稳的团队。意味着诺诺要转学，离开他的幼儿园，离开林母，离开他刚熟悉的环境。意味着我要和陆司珩分开——不是分手，是异地。
一千多公里，不是每周见一次就能维持的。
我没有立刻告诉陆司珩。不是想瞒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陈薇发现了我的异常。第二天午休的时候，她端着咖啡坐到我旁边，开门见山：“小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一上午看了八次手机，开会的时候走了三次神，连刘姐都看出来了。”她凑近了一些，“说吧，什么事？”
我把宋敏的邀请告诉了她。薪资翻三倍，设计总监，上海。陈薇听完，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三倍？”
“三倍。”
“设计总监？”
“设计总监。”
“上海？”
“上海。”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小娜，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种好事，换了我当场就答应了。”
“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因为陆司珩？”
我没有说话，但陈薇看出来了。
“小娜，你不会是为了他不去吧？”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这可是三倍薪资、设计总监！你之前不是说想在新领域证明自己吗？现在老本行给你开这么好的条件，你还不去？”
“我现在的事业刚刚起步，团队刚带顺手，项目刚做出成绩。走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但上海那边也是从头开始，而且是更高的起点。”
我没有反驳。她说得对。从职业发展的角度，这个选择几乎没有犹豫的必要。但我犹豫了，不是因为怕挑战，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这里的人。
晚上，陆司珩来接诺诺去上乐高课。诺诺在换鞋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司珩蹲在玄关帮诺诺系鞋带。他的动作很熟练，系完之后还拍了拍诺诺的小腿。
“好了，出发。”
“陆叔叔，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披萨！”
“好，吃披萨。”
他们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如果我去上海，这样的画面就不会每天都有了。
乐高课结束后，陆司珩送诺诺回来，诺诺洗了澡就睡了。他从卧室出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在旁边。
“你今天不太对。”他说。
“哪里不对？”
“你从下班到现在没笑过。”他看着我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前设计院的副院长联系我，让我回去做设计总监。薪资是现在的三倍，但要去上海。”
他没有立刻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颗星星。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不知道。”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我不想跟你分开。”
“但这是个好机会。”他说，“三倍薪资，设计总监，上海。你以前在那边上学，对那里不陌生。”
“就是因为是好机会，我才犹豫。”我低下头，“如果是个普通机会，我拒绝就拒绝了。但它是好机会，拒绝了我怕自己以后会后悔。可如果去了，我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眼眶酸了。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它是真的。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不是每周见一面就能维持的。时间、空间、不同的圈子、不同的节奏，太多东西能把两个人慢慢拉开。
陆司珩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周小娜，你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你去，我不会拦你。你不去，我不会觉得你牺牲了什么。这是你的事业，你的未来，你不欠任何人。”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上海离北京一千多公里，坐飞机两个小时，高铁四个半小时。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我想去随时可以去。这些都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问题是你自己想不想去。”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诺诺，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你自己想不想。”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没有一个答案能轻易说出口。我想去吗？那个职位、那个薪资、那座城市，确实有吸引力。但我真的想离开这里吗？离开刚站稳的公司，离开陈薇，离开林母，离开陆司珩？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他站起来，“这件事不是明天就要决定的。你想几天，想几周，都可以。但不管你最后决定什么，我都在这儿。”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光，模模糊糊的。
陆司珩说“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不想成为我的枷锁。他不要我为了他放弃什么，哪怕那个放弃是我自愿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说“我需要你留下来”，只说“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宋敏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一周的时间考虑。”
她很快回了：“好，一周后等你的答复。”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诺诺睡得很香，怀里抱着小熊，嘴角还有一点口水。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如果去上海，诺诺就要离开这里。离开他的幼儿园，离开林母，离开陆叔叔。他不知道“爸爸”是什么，但他知道“陆叔叔”是什么。那个人会陪他拼乐高，会陪他参加运动会，会在半夜他生病的时候抱着他走来走去。
我不能替他决定失去这些。
但我也不能替他决定不去上海就是失去。
手机又震了。陆司珩的消息：“到家了。早点睡，别想太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我关了灯，在诺诺身边躺下。他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妈妈……”他含混地喊了一声。
“妈妈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三倍薪资，设计总监，上海。还有陆司珩说的那句“我支持你的任何决定”。
不是因为这句话让我更纠结了，是因为这句话让我知道，不管我选什么，都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不是推我，不是拉我，就是站在那儿，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承诺都重。
一周的时间。我会想清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