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邀请我去家里吃饭的消息，让我失眠了半宿。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件事来得太快。上一次见陆母还是在会所里，她拿信封让我开价离开她儿子。这一次，是她丈夫亲自开口请我去家里。
差别太大了，大到不真实。
周末那天早上，陈薇比我还紧张。她提前一天就来了我家，帮我挑衣服、试妆、搭配首饰。
诺诺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裤、小皮鞋，头发梳得顺顺的。他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说：“妈妈，我今天好帅。”
“对，你最帅。”我蹲下来帮他整了整领子，“诺诺，今天去陆叔叔家，要叫人，要有礼貌，不能乱跑，记住了吗？”
“记住了。要叫爷爷、奶奶，要乖乖坐着，不能大声说话。”他掰着手指头数，“妈妈说好几遍了。”
陆司珩来接我们。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看到诺诺，他蹲下来，跟诺诺碰了碰拳头。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诺诺大声回答。
陆家的别墅在城北，我以前只从外面路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走进来。车子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尽头是一扇黑色铁艺大门，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位穿制服的保安。
车停进院子，我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
别墅是中式风格的，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松树和一株海棠，海棠正开着花，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和陆司珩有几分相似。
陆父。
他看到我们下车，没有迎下来，但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已经是他的礼数了。
陆司珩牵着我走上台阶。“爸，这是周小娜。这是诺诺。”
“陆伯伯好。”我微微欠身。
“爷爷好！”诺诺仰着头，声音脆生生的。
陆父看了诺诺一眼，目光在孩子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我：“进来吧。”
客厅很大，但不像我想象的那种豪华——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红木家具，素色的窗帘，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很沉，很静，像这个家族的气质。
陆母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白玉耳钉。看到我们进来，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姨好。”我说。
“奶奶好！”诺诺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陆母的目光落在诺诺身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坐吧。”
诺诺被陆司珩带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坐在陆母对面的椅子上。陆父在主位落座，开始泡茶。他的动作很慢，烫壶、洗茶、冲泡、分杯，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客厅里安静得只有茶水流动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茶泡好了，陆父把第一杯放在我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
我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我不太懂茶，但能喝出来是好茶。
“好喝。”我说，“入口有点苦，但回甘很好。”
陆父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懂茶？”
“不太懂。以前婆婆喜欢喝茶，跟着喝过几次。”
陆母在旁边端着自己的茶杯，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不冷，但也不热。像这杯茶，温度刚好，但没有沸腾。
“周小姐，你在现在的公司做多久了？”陆父问。
“快半年了。”
“之前做什么的？”
“之前在设计院工作。后来结婚生子，在家带了五年孩子。”
“五年没上班，出来还能做出成绩，不容易。”陆父放下茶杯，“你们王总监跟我聊过你，说你悟性高，做事扎实。”
我愣了一下。王总监跟陆父聊过我？什么时候？但转念一想，陆父调查过我的背景，找王总监了解情况也不奇怪。
“王总监过奖了。我只是把该做的事做好了。”
陆母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小姐，你离婚的时候，拿了多少财产？”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失礼。陆父看了她一眼，但没有阻止。
我没有回避，如实回答：“法院判了七成。”
“七成？”陆母微微挑眉，“你前夫同意？”
“他不同意，但法院判了。因为他婚内出轨、转移资产，属于过错方。”
陆母沉默了几秒。“那你现在住的房子是——”
“租的。我自己在养孩子，暂时买不起房。”
我的回答不卑不亢，没有因为“租房子”觉得低人一等，也没有因为“拿了七成财产”觉得理直气壮。这是我的现状，不需要粉饰，也不需要隐瞒。
陆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问。
诺诺坐在沙发上，一直很乖。但小孩子坐不住，过了十几分钟，他开始扭来扭去。陆司珩低头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看看院子里的花”。
“去吧，不要跑远。”陆司珩说。
诺诺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门口，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海棠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飘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奶奶，外面下花瓣雨了！”诺诺回头喊了一声。
陆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诺诺趴在门上的小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去。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诺诺跟着跑了出去，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花瓣飘落。
“奶奶，这是什么花呀？”
“海棠。”
“好漂亮。”诺诺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奶奶，送给你。”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片花瓣。
“谢谢你。”她说。声音不大，但比之前软了很多。
诺诺笑了，露出两颗小豁牙。“奶奶，你院子里好漂亮，我以后还能来玩吗？”
陆母沉默了两秒。“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比她之前说的所有话都重。
午饭后，陆父去书房接电话了。陆母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诺诺靠在陆司珩怀里，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周小姐。”陆母开口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之前的事，我有些做得不妥。”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是道歉还是在陈述事实，“但我还是那句话，你们的事，我不反对，也不支持。先处着吧。”
先处着吧。
不是“我同意了”，不是“欢迎你加入陆家”，但也不是“你配不上我儿子”。是“先处着吧”——一个台阶，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都能走上去。
“谢谢阿姨。”我说。
陆母没有再说话，站起来，上楼了。她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诺诺要是困了，楼上有客房，让他去睡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上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司珩抱着已经睡着的诺诺，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得意，是安心。
我们在陆家待了一整个下午。诺诺在客房睡了两个小时，醒来之后又跑去院子里玩了。陆父接完电话出来，陪诺诺在院子里扔了一会儿球。一个六十多岁的豪门掌门人，挽着袖子，跟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草地上捡球。那个画面，有些不真实，但又很真实。
傍晚的时候，我们告辞。陆父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有空常来。”
陆母没有出来送，但我上车之前，余光扫到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车上，诺诺坐在后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
“你妈今天说‘先处着吧’。”我说。
“嗯。”
“这算是同意了吗？”
“算是。”陆司珩看着前方的路，“她需要时间。但至少，她不拦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在城市里流淌。
“你爸今天陪我扔球了。”陆司珩突然说。
“嗯？”
“他已经很多年没陪我做过这种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是陪诺诺，不是陪我。”
我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掠过他的侧脸，明暗交替。
“他在试着走近你。”我说。
“我知道。但他走近的方式，是走近诺诺。”他笑了一下，“也行。”
车子停在我公寓楼下。我抱着诺诺下车，陆司珩送我们上楼。诺诺被放到床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奶奶家的花好漂亮”，又睡了。
陆司珩站在门口，看着我。
“周小娜。”
“嗯。”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他说，“你不卑不亢，没有讨好，没有对抗。你让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接了诺诺的花，让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陪诺诺扔了球。你什么都没做，但你做了最重要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让他们看到了你是谁。”他说，“不是听别人说的，是他们自己看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