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住院的那几天,除了我和陈薇,没有别人来探望。他的手机响过几次,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他没有接。后来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说为什么,我也没有问。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办完手续,走出医院大门,四月初的风已经暖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透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外面的空气真好”,然后拉开车门,让我先上车。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陆家那边,并没有过去。
那几天,网上关于林霖持刀伤人的新闻被几家媒体报道了。虽然案件本身不算大,但因为之前我就因为“全职妈妈逆袭”上过行业媒体的采访,两个新闻连在一起,被几个自媒体做成了“前夫持刀威胁,单亲妈妈逆袭后被报复”的故事。
文章下面很多人评论,有人骂林霖,有人支持我,也有人挖出了陆司珩——说我离婚后很快有了新男友,是豪门律师。评论区吵成一团,说什么的都有。
我本来没在意这些。但陆家在意。
消息是陈薇带来的。那天下午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娜,你知道陆司珩他爸最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他让人查你了。”陈薇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那种恶意的查,就是……调查你的背景。工作表现、人品、过往经历,都查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陆父。陆氏集团的掌门人,陆司珩的父亲。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既没有像陆母那样来当面反对,也没有打过电话。我以为他对这件事不关心,原来他不是不关心,是在用他的方式了解。
“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传的。陆家找人查一个人,瞒不住。”陈薇顿了顿,“小娜,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查出什么不好的?”
我想了想。“我没什么不能让人查的。”
陈薇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陆司珩接了一个电话。他在阳台上接的,声音不大,但说了很久。我坐在客厅里陪诺诺拼乐高,耳朵却一直往阳台上飘。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谁的电话?”我问。
“我爸。”
我的心提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陆司珩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我。“他说,他看了网上的新闻,也看了你的采访。”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顿了一下,“‘这个女孩子不错。’”
我愣住了。陆父说的?那个从来没露过面、没有任何表态的陆父,说了“不错”?
“他怎么说的?”
“原话。”陆司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说,‘你妈看走眼了。这个女孩子有骨气,有能力,比那些门当户对的强。’”
我靠在沙发上,把这个信息消化了几秒。
“他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他说他看了你被采访的文章,也看了林霖案子的报道。他觉得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站起来、还能做出成绩,不是一般人。”陆司珩看着我,“他还说,他让人查了你在公司的表现,王总监对你的评价很高。”
陆父调查我,不只是查我的过去,还查了我的工作。王总监对我的评价——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能让陆父说出“不错”两个字,一定不是客套话。
“那你妈呢?”我问。
陆司珩的表情变了一下。“她还没松口。但我爸训了她。”
训了。这个词用在陆母身上,听起来不太真实。那个高高在上、用钱砸人的豪门太太,被丈夫训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陆司珩顿了顿,“‘儿子眼光比你好。’”
我沉默了几秒。
“你爸知道我妈之前找过我?”
“知道。我爸那天不在家,回来之后我妈跟他说了。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后来看了你的采访和报道,才发了话。”
陆父的态度转变,比我想象中来得快,也比我想象中来得合理。他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父亲,他是一个商人,习惯用眼睛看、用脑子判断。他看了我的采访,调查了我的背景,得出了结论——这个女孩子不错。
而陆母,是在用感情做判断。她觉得离异带娃的女人配不上她的儿子,但她说不出我哪里不好,因为我没有哪里不好。
不是我有问题,是她的偏见有问题。
陆司珩住院的事情,陆家也知道了。陆母打过几次电话,陆司珩没接。但陆父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伤好了回家吃顿饭。”
没有提我,也没有提反对。就是“回家吃顿饭”。但陆司珩说,这四个字,比他妈说一百句“我不同意”都重。
“你爸这是在给你台阶下。”我说。
“我知道。”
“那你回吗?”
“回。但不是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等我伤好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诺诺睡着之后,我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好友申请。微信,头像是一朵牡丹花,昵称是“静心”。申请备注写着:“我是陆司珩的母亲。”
陆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了通过。
她没有发消息。我也没有发。对话框空荡荡的,只有系统提示的那行字——“你已添加了静心,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是继续劝我离开,还是换一种方式?但至少,她没有再拿钱砸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陆司珩。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主动加你,已经是进步了。”
“进步?”
“以前她不会加你微信。她觉得你不配出现在她的通讯录里。”他看着我,“现在她加了,说明她至少在试着了解你。”
我没有那么乐观,但也没有那么悲观。一个人的偏见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至少,裂缝出现了。光能从裂缝里照进来。
过了两天,陆母真的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长文,不是质问,就一句话:“诺诺最近身体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她问诺诺。不是问我,不是问陆司珩,是问诺诺。她记得诺诺。不是记得“那个孩子”,是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身体不好,记得他是早产儿。
我回了一条:“挺好的。春天换季,有点咳嗽,不严重。”
她回了一个“嗯”。没有再说话。
但这个“嗯”,比我预想的要软。
陈薇听说了这件事,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陆司珩他妈加你微信了?还问诺诺身体好不好?她不是要给你钱让你离开吗?”
“人都是会变的。”
“她才不会变,她是在试探你。”陈薇很笃定,“豪门太太,最擅长的就是试探。你小心点。”
“我知道。”
但不管她是试探还是真心,至少她迈出了一步。陆父已经站在了我这边,陆母的态度在松动。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难走,但也在往前走。
陆司珩的手臂好得差不多了,疤还在,但已经不疼了。他有时候会摸着那道疤发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问。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公寓,在楼下停好车,没有熄火。
“周小娜。”
“嗯。”
“我爸让我周末回家吃饭。”
“你应该回去。”
“他让你也去。”
我愣了一下。陆父让我也去。不是陆母,是陆父。那个调查过我、说我“不错”的陆父,邀请我去他家吃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问问你。”
我沉默了几秒。
“去。”我说。
“你确定?我妈还在家。”
“你爸都开口了,我不去,不礼貌。”我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你妈加我微信了,至少说明她不会当场把我赶出来。”
陆司珩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如果她说不好听的话,你别忍着。跟我说,我带你走。”
“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陆父的态度转变,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因为他看了我的采访,调查了我的背景,发现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习惯用事实说话。
陆母还在观望,但她加了微信,问了诺诺。这些小小的动作,说明她在动摇。
不是接受了,是开始动摇了。
而动摇,是接受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