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辩经
书名:古道飞扬木柳香 作者:正当沧桑 本章字数:3342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皇宫主殿内,金砖映着晨光,九重丹陛之上的御座沉寂如渊。文武百官垂手分立,绛紫绯红的官袍在殿柱间铺开一片肃穆的色块。

吐蕃使团踏进殿门时,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为首的使者约莫四十,面庞被高原的风日刻出深壑。他行至殿中,跪拜如仪:“臣,吐蕃使者扎克木,参见冷朝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御座之上,冷帝抬了抬手,“远道而来,辛苦了。”

扎克木起身,向身后示意。四名随从捧物上前。

“陛下,”扎克木声音洪亮,“此乃吐蕃圣山所出千年鹿茸,经高僧加持百日。献于陛下,惟愿陛下春秋鼎盛,江山永固。”

李敏碎步上前接过。锦盒开启的刹那,一股清冽药香弥散开来。那鹿茸通体玉白,茸毛细密如丝,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冷帝微微颔首:“吐蕃有心了。”

扎克木又引第二人上前:“此物乃雪山玉翠所雕如意,献于太子殿下,恭祝殿下政务娴熟,早承大业。”

那是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玉质纯净得近乎透明。如意首雕祥云,柄身密刻梵文——细看竟是《金刚经》全文,字字细如蚊足,笔笔清晰可辨。

“甚好。”冷帝笑了笑,笑意在唇角停留片刻,“使者诚意,朕已见之。今日便在殿中设宴,一则为使者接风,二则,和亲之事也该议个章程了。”

“谢陛下隆恩。”扎克木深躬及地。

直起身时,他侧移半步,露出身后一直静立之人。那是位身着绛红僧袍的喇嘛,面庞白皙,双目低垂,手中一串紫檀念珠缓缓轮转。

“陛下恩泽广被,吐蕃亦沐清晖。”扎克木的声音低了几分,“这些年来,陛下广施教化,泽被四方,可谓硕果累累。”

“哦?”冷帝的目光落在那喇嘛身上,“这位是?”

“陛下圣明。”扎克木拱手,“此乃我吐蕃国师,法号敬一。精研佛法,辩经论道,未逢敌手。”

殿中响起细微的骚动。“未逢敌手”四字,在这朝堂之上,已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敬一此时方才抬眼。他的眸子是种罕见的琥珀色,目光平静如水,扫过御座,扫过群臣,复又垂下。

“阿弥陀佛。”他合十行礼,声音清越。

“赐座。”冷帝淡淡道。

内侍抬上蒲团,敬一却未就坐。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中倏然一静。“贫僧苦研经义数十载,所为者不过四字:普度众生。”

他顿了顿,念珠在指间停住。

“此番东来,一路所见,却令贫僧忧心。”敬一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中原僧侣,解经不得精髓,言不能普度,行不能自证。每每思及,心悸难安。”

“敬一法师!”礼部尚书王灏疾步出列,年迈的身躯因激动而微颤,“陛下仁德,泽被四方。我朝僧侣沐此皇恩,皆怀济世之心。法师此言,未免偏颇!”

“阿弥陀佛。”敬一合十,脸上浮现极淡的笑意,“佛曰:众生皆苦。若不能为苍生答疑问惑,岂非有违我佛本心?贫僧直言,实出至诚,望大人海涵。”

王灏还要再辩,御座上已传来声音:

“好了。”冷帝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法师是想与我朝高僧论经辩法,是么?”

敬一深躬:“陛下明鉴。佛法精深,若不悟则不知,不知则不能渡。贫僧绝无冲撞之意。”

“无妨。”冷帝挥袖,“京城皇觉寺,乃百年古刹。王灏,你去请寺中高僧,与法师论经。切记——不可扫了法师雅兴。”

最后四字,说得极慢。

“臣遵旨。”王灏躬身,额角已有细汗。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百官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人稳步出列。绯色官袍,犀角腰带,正是大理寺寺正叶飞扬。

他不懂什么高深佛法。但他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几年前他初任御史,办完雍亲王案后接手的第一个大案,便是兰陵寺侵占民田。卷宗上的数字,他至今背得:寺产良田三万七千亩,年收租粮可抵一州赋税。而住持禅房里,搜出的金佛不止一尊。

自此,他对这些口称“四大皆空”的僧人,再无半分好感。

若今日让皇觉寺那些和尚出了风头,陛下会如何封赏?更多田地?更多特权?更何况,这敬一明显有备而来。叶飞扬不信,那些养尊处优的京城高僧,真能辩得过这个眼神如鹰的吐蕃喇嘛。

“飞扬。”冷帝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陛下,微臣愚见。”叶飞扬拱手,声音平稳,“不必劳烦皇觉寺高僧。”

他抬起头,目光直射殿中的敬一:

“微臣愿与法师一辩。”

“哗——”

殿中轰然。低语声、抽气声混作一片。王灏急得直摆手,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敬一转过身,正眼看向这个年轻官员。他的目光在叶飞扬脸上停留三息,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阿弥陀佛。”敬一合十,笑意重回脸上,“敢问大人姓名,身居何职?”

“大师。”叶飞扬笑了,“我佛慈悲,不问来路,只看归途。大师开口便问官职姓名,岂非落了俗套?”

“非也。”敬一不恼,念珠重新轮转起来,“佛曰众生平等,自是至理。然欲参佛法妙谛,需苦其身、劳其骨、磨其性、空其心。大人——”他目光在叶飞扬的官袍上一扫,“身在红尘,位在朝堂,烟火气未免重了些。贫僧只是担忧,大人如何与贫僧论这出世间法?”

叶飞扬的笑意深了。

“大师这话,下官就不明白了。”他向前半步,“佛要普度众生,而众生,正是我冷朝子民,是田间耕夫,是市井商贾,是殿上诸公。若按大师所说,众生皆因‘烟火气重’而不能悟佛法精妙,那么敢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佛要度的,究竟是谁?”

敬一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殿中落针可闻。御座之上,冷帝微微眯起了眼。

“倒是贫僧执着了。”敬一诵了声佛号,笑容未变,“不过这位大人,总要让贫僧知悉该如何称呼吧?”

“大理寺寺正,叶飞扬。”

“叶大人,幸会。”敬一点头,眼底有什么沉淀下来,“那么请教: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万物皆虚妄,诸相非相。”

他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回荡:

“然贫僧一路东来,所见贵朝僧侣,却反其道而行。喜形于色,怒现于颜,贪香火,恋供养,所求无非俗世名利。这,便是贵朝僧侣所悟的‘空’么?其中缘由,望叶大人解惑。”

问题抛出来了,锋利如刀。

所有人都看向叶飞扬。

叶飞扬沉默了。

他垂着眼,仿佛在思考。殿中的寂静越来越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扎克木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叶飞扬抬起头,笑了。

“好问题。”他说,声音清朗如故,“大师之所以有此疑惑,缘由其实简单——”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只因大师,六根未净!”

“放肆!”扎克木勃然变色,“敬一大师乃我吐蕃国师!叶大人慎言!”

“使者切莫误会。”叶飞扬拱手,语气却无半分歉意,“正是因敬一法师佛法高深,下官方说,他六根未净!”

敬一收起了笑容。

那张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色的眼睛深深看着叶飞扬。手中的念珠,彻底停了。

“请赐教。”他开口,声音平静,却透出一股寒意。

叶飞扬整了整衣冠。

“敬一大师,下官曾闻,释迦牟尼佛祖在世时,曾有鹰追兔。兔逃至佛前求救,鹰随后而至,言:我若不食,便将饿死。佛祖割自身肉饲鹰,以全兔命。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敬一缓缓道,“佛祖慈悲,舍身饲鹰,乃为彰显众生平等、慈悲济世之心。”

“那么,”叶飞扬又向前一步,此刻他已距敬一不过五尺,“若真六根清净,佛祖难道不该袖手旁观?兔被鹰食,本是天道循环、自然之理。佛祖插手,岂非着了相?动了念?这——算不算六根未净?”

殿中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敬一沉默着。。

良久,他缓缓开口:

“叶大人,所谓六根清净,非是麻木不仁,而是勘破虚妄后,生出的无上慈悲。正因勘破,方知众生皆苦,方愿舍身相救。大人此言,未免狭隘了。”

“狭隘?”叶飞扬笑了,“那下官再问:若救兔,则鹰死;若全鹰,则兔亡。所谓‘舍身’,不过是将一命换一命。若真已‘勘破’,又何必执着于‘救’?佛祖若无人世经历,不识众生之苦,又怎会生慈悲心?”

他声音陡然抬高:

“所以下官才说,大师六根未净,方有疑惑,方有不平,方有——这渡众生之愿!”

敬一彻底沉默了。

殿中静得可怕。百官屏息,连御座旁的李敏,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阳光从高高的窗棂射入,在光滑的金砖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尘糜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扎克木脸色铁青,想要开口,却被敬一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

这位吐蕃高僧看着叶飞扬,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合十,躬身——这是入殿以来,他第一次行如此大礼。

“叶大人机锋犀利,贫僧受教。”直起身时,他脸上竟重现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只是贫僧仍有一惑:大人所言,与贫僧所见中原僧侣言行不一之事,有何关联?”

叶飞扬也笑了。

他整了整绯袍的宽袖,抬起头,目光越过敬一,望向御座之上那位始终沉默的帝王,然后重新看回眼前的吐蕃高僧。

笑意,在他唇角渐渐加深,直至眼底。

“当然,”他一字一顿,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有关系。”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古道飞扬木柳香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