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党羽被清理干净用了整整三天。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人,有的被抓,有的跑,有的自杀,有的疯了。礼部侍郎被抄家流放,工部侍郎被抓回来下狱,太仆寺卿被免职,翰林院掌院被罢官。他们的府邸被贴上封条,家产被抄没,家人被遣散。皇都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那些贴在门上的白色封条在风中轻轻飘动。
赵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握着赵安的刀。刀柄上的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公子。”赵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三皇子府的清单。银子、字画、古董、地契……一共折合白银五百三十万两。”
赵铭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五百三十万两。比他从镇北王大营里截的三百万两还多。三皇子在皇都经营了十年,攒下了五百三十万两家底。现在,这些家底都是他的了。
“银子充入国库。字画古董送到宫里。地契分给百姓。”赵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权低下头。“是。”
他转身出去了。赵铭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想三皇子,在想那些银子,在想那些地契。三皇子攒了十年,他用了三天就分完了。不是他大方,是那些东西不该属于他。它们属于百姓。三皇子从百姓手里抢来的,他就要还给百姓。
“公子。”赵权又回来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二皇子来了。”
赵铭的手指停了一下。二皇子。那个在御花园里待了十年的人。那个气息中正平和、像春风一样的人。那个在信上写着“小心”的人。他来了。不是派人来,不是写信来,是自己来了。
“请他进来。”
赵权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带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二皇子。他没有带侍卫,没有带太监,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他自己。
赵铭站起来,抱拳。“殿下。”
二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瘦了”的东西。
“赵公子,你瘦了。”
赵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二皇子会说这句话。不是“你赢了”,不是“你辛苦了”,不是“本殿来找你商量一件事”——是“你瘦了”。像一个很久不见的熟人,在街边偶遇,随口说了一句家常话。
“殿下请坐。”赵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二皇子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和赵铭敲刀柄的节奏一模一样。他看着赵铭,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赵公子,大皇子死了,三皇子死了,父皇快死了。这天下,以后是谁的?”
赵铭看着他。“殿下问错人了。臣不知道。”
二皇子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温度,有释然,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知道”的东西。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
二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最顶端的那一个芽苞,嫩绿色的芽尖已经探出来了,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赵铭。
“赵公子,朕不装病了。”
赵铭看着他。“殿下,臣知道。”
二皇子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果然知道”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御花园里。殿下说——‘朕不是废人。朕是地煞境。’”
二皇子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比朕想象的聪明”的东西。
“赵公子,你比你父亲聪明。”
赵铭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二皇子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刺眼。但他们的心里是暗的,暗得像冬天的湖水。
“殿下,您来找臣,不只是为了说‘你瘦了’吧?”
二皇子摇了摇头。“朕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二皇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铭。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写了好久。赵铭接过信,展开。字迹很稳,很硬,像一把刀刻在石头上。是老皇帝的笔迹。
“老二,朕死后,皇位是你的。但天下,是赵铭的。——父皇”
赵铭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那些字迹凹下去,凸起来,像一道道伤口。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东西。
“殿下,陛下把皇位给您了。”
二皇子点了点头。“朕知道。”
“那殿下来找臣做什么?”
二皇子转过身,看着赵铭。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朕不想当皇帝”的东西。
“赵公子,朕不想当皇帝。”
赵铭看着他。“殿下,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这是陛下的旨意。”
二皇子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朕知道”的东西。
“朕知道。但朕不想当。朕在御花园里待了十年,看了十年的梅花,看了十年的池塘,看了十年的云。朕不想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奏折,看大臣吵架,看百姓饿死。”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赵公子,朕想把皇位给你。”二皇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赵铭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二皇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试探,不是开玩笑,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说“朕是认真的”的东西。
“殿下,臣不要皇位。”
“为什么?”
赵铭想了想。“因为臣不是当皇帝的料。臣只会打仗,只会杀人,只会把水搅浑。臣不会治国,不会管钱,不会让百姓吃饱饭。”
二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温度,有释然,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那朕也不当”的东西。
“那谁当?”
赵铭看着他。“殿下,您当。臣帮您。”
二皇子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确定”的东西。
“你帮朕?”
赵铭点了点头。“臣帮殿下。臣在边关守着,殿下在皇都坐着。臣替殿下打仗,殿下替臣治国。臣替殿下杀人,殿下替臣让百姓吃饱饭。”
二皇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赵铭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紧,很稳,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
“赵公子,朕信你。”
“殿下,臣不会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