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皇都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曾经依附于三皇子的官员，那些收过三皇子银子的人，那些替三皇子办过事的人，开始慌了。有人烧账本，有人撕信件，有人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但跑不了。城门已经关了，禁军把守着每一个出口，只准进，不准出。
赵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握着赵安的刀。刀柄上的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公子。”赵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这是三皇子的党羽名单。礼部侍郎、工部侍郎、太仆寺卿、翰林院掌院……一共四十七个人。”
赵铭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官职、籍贯、家庭情况、收了三皇子多少银子、替三皇子办过什么事。有些名字他知道，有些不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清场。
“从谁开始？”赵权问。
赵铭的手指在名单上点了一下。点在一个名字上——礼部侍郎。他是朝堂上第一个站出来弹劾赵铭的人，也是三皇子在朝堂上最忠实的走狗。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金銮殿里撞出了回响。他的脸很红，红得像猪肝。他的手指在空中挥舞着，像一把在石头上磨的刀。
“从他开始。”赵铭说。
礼部侍郎的府邸在皇都的东边，离赵铭的宅子不远，只有三条街。府邸很大，三进三出的院子，门口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是红漆涂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赵铭骑在马上，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是关着的，但赵铭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摔东西。他们在害怕。
赵权翻身下马，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门。门板飞出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家丁，手里拿着棍子，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们看到赵权，看到赵权身后的亲卫，看到那些出鞘的刀，扔下棍子，跪了下去。
“赵公子饶命——！”
赵铭没有看他们。他走进院子，穿过前院，穿过中堂，走到书房门口。门是关着的，但赵铭能听到里面的呼吸声——很急，很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他推开门，走进去。
礼部侍郎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手在抖，文书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脸不是红色的了，是白色的，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兔子，是哭的，是怕的，是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的怕。
“赵……赵公子……”他的声音在抖，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赵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赵公子，臣是被逼的！三皇子威胁臣！他说如果臣不帮他，他就杀了臣全家！”礼部侍郎从桌案后面冲出来，跪在赵铭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磕得满脸是血。
赵铭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三皇子死了。没有人能杀你全家了。”
礼部侍郎抬起头，看着赵铭。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额头磕破的，还是眼泪，还是鼻涕。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赵公子，臣……臣……”
赵铭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出中堂，走出前院，走出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手背上还有那排牙印，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排小小的月牙。
“公子，礼部侍郎怎么处置？”赵权跟在后面。
赵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抄家。流放。永不录用。”
赵权低下头。“是。”
下一个是工部侍郎。他的府邸在皇都的西边，离礼部侍郎的府邸很远，骑马要半个时辰。赵铭到的时候，工部侍郎已经跑了。不是从大门跑的，是从后门跑的。他的家眷还在，他的金银财宝还在，他的账本还在。但他不在了。他扔下了一切，跑了。
“公子，工部侍郎跑了。”赵权的声音很低。
赵铭没有说话。他走进书房，坐在桌案后面，打开抽屉。抽屉里全是信，三皇子写给他的信，他写给三皇子的信。赵铭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一封，放在一堆，看完一封，放在一堆。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派人去找。找不到，就不要回来了。”赵铭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赵权低下头。“是。”
太仆寺卿是在自己家里被抓到的。他没有跑，也没有躲。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他的脸很红，不是哭的，是喝的。他已经喝了半壶了，眼睛迷迷蒙蒙的，看什么都有重影。
赵铭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太仆寺卿抬起头，看着赵铭，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的东西。
“赵公子，臣等你好久了。”
赵铭看着他。“你知道我会来？”
太仆寺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没有擦。“知道。三皇子死了，下一个就是臣。臣等了两天。您终于来了。”
赵铭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你不跑？”
太仆寺卿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跑不了”的东西。
“跑？往哪跑？城门关了，禁军守着，皇都里全是您的人。跑得了吗？”
赵铭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替三皇子做了多少事？”
太仆寺卿放下酒杯，想了想。“很多。收银子，买马匹，调运粮草。三皇子要什么，臣就给什么。臣是他的钱袋子。”
“为什么？”
太仆寺卿看着赵铭，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后悔，不是愧疚，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因为我没有选择”的东西。
“因为臣的儿子在他手里。臣不帮他，他就杀了臣的儿子。”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太仆寺卿站起来，走到赵铭面前，跪下去。“赵公子，臣知道臣该死。但臣的儿子是无辜的。求您……救救他。”
赵铭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儿子在哪？”
“在三皇子府的地牢里。三皇子死了，没有人给他送饭。他……他快饿死了。”
赵铭站起来，走出院子，翻身上马，策马朝三皇子府奔去。赵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策马在街道上飞驰，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打雷。
三皇子府的地牢在书房的下面。入口是一扇暗门，藏在书架后面。赵铭推开书架，打开暗门，走进去。楼梯很陡，很窄，只有一个人的宽度。墙上挂着油灯，火苗很小，在空气中轻轻摇晃，把楼梯照得半明半暗。他走了大约一刻钟，走到了地牢的底部。
地牢里很暗，只有从头顶的小窗里透进来的几道光，照在地上，像几把刀插在泥土里。空气很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发霉的、混着屎尿味的气息。赵铭捂住鼻子，走进去。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头发很长，很乱，遮住了脸。他的身体很瘦，瘦得像一根干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排琴键。
“你是太仆寺卿的儿子？”赵铭问。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赵铭。他的脸很脏，全是泥，看不清长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他看着赵铭，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我来带你出去。”赵铭伸出手。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赵铭没有松开。他拉着那个人，走上楼梯，走出暗门，走出书房，走出三皇子府。阳光刺得那个人眯了一下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手背上全是伤，有新伤，有旧伤，有刀伤，有烫伤，有鞭痕。
“你叫什么名字？”赵铭问。
“沈青。”那个人的声音很哑，像在砂纸上磨过。
赵铭看着他，看了很久。“沈青，你父亲在外面等你。”
沈青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高兴。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赵铭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沈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阳光下，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