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死讯是在当天下午传遍皇都的。老皇帝没有下旨意,没有说“畏罪自尽”,没有说“剥夺爵位”,什么都没有说。就像三皇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宫里的人不敢问,朝堂上的人不敢提,百姓们不敢议论。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
赵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握着赵安的刀。刀柄上的红绳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公子。”赵权站在门口,声音很低,“淑妃娘娘想见你。”
赵铭的手指停了一下。淑妃。三皇子的母妃。那个住在冷宫里的女人。那个在信上写着“老三,娘等你回家吃饭”的女人。赵铭站起来,把刀别在腰里,走出门。
“走吧。”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院子很小,只有一棵老槐树,和赵铭宅子里那棵一样,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淑妃坐在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手里没有碗,没有饭,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枝条,看着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
赵铭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站在她面前。
“娘娘,您找我?”
淑妃抬起头,看着赵铭。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赵铭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来了”的东西。
“赵公子,坐。”
赵铭在她旁边坐下来。石凳很凉,凉得他屁股发麻,但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
淑妃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老三小时候,很喜欢爬树。那棵槐树,他爬过很多次。每次爬上去,就不肯下来。我在下面喊——‘老三,下来吃饭!’他说——‘娘,你上来!’我说——‘娘上不去。’他说——‘那我把饭带上来吃。’”
淑妃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温度,有怀念,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那时候多好”的东西。
“后来他长大了。不爬树了。不叫娘了。叫母妃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变得很忙。忙着读书,忙着练武,忙着争那把椅子。他不来看我了。我也不敢去找他。宫里有规矩,皇子不能和冷宫里的妃子走得太近。”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淑妃转过头,看着赵铭。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一辈子还没有压碎的东西。
“赵公子,老三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赵铭看着她。“他说——‘替我照顾我母妃。’”
淑妃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疼。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他还说了什么?”
赵铭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淑妃。信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写了好久。是三皇子的遗书,他在狱中写的。赵铭从三皇子尸体旁边捡到的。
淑妃接过信,展开。字迹很工整,工整到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三皇子的笔迹一模一样。
“娘,对不起,孩儿不能回家吃饭了。——老三”
淑妃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赵铭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很小,很嫩,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它们在等春天。淑妃在等儿子。但儿子不会回来了。
“赵公子。”淑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娘娘请说。”
“你说,老三他……有没有后悔?”
赵铭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他说——‘我不后悔。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的。我只是输了。’”
淑妃点了点头。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她站起来,走到那棵老槐树下,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枝条。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老三,娘不怪你。娘只是……想你了。”
赵铭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边关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淑妃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枝条,看着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
“赵公子。”
“娘娘请说。”
“老三走了。大皇子也走了。陛下也快走了。”淑妃转过头,看着赵铭。“这天下,以后是谁的?”
赵铭看着她。“不知道。但不管是谁的,娘娘都会好好的。”
淑妃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谢谢你”的东西。
“赵公子,你比你父亲会说话。”
赵铭没有说话。他抱拳,转过身,走出院子,走出冷宫,走出皇宫。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刺眼。但他的心里是暗的,暗得像冬天的湖水。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赵权在宫门口等他。“公子,淑妃娘娘她……”
“她很好。”赵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她会活下去。为了老三。”
他一夹马腹,马迈开了蹄子。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赵权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策马走在阳光下,像两把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