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走廊很长,很暗,只有从头顶的小窗里透进来的几道光,照在地上,像几把刀插在泥土里。空气很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发霉的、混着血腥味的气息。赵铭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三皇子被关在大皇子死的那间牢房里。和大皇子一样,他也穿着灰色的囚服,囚服很大,空荡荡的,像一件穿在衣架子上的衣服。他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不是他的血,是铁剑门门主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
赵铭站在牢房门口,看着三皇子,看了很久。三皇子没有看他,他坐在床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
“殿下。”赵铭的声音很轻。
三皇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赵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赵铭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来了”的东西。
“赵公子,你是来看本殿笑话的?”
赵铭摇了摇头。“臣不是来看殿下笑话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赵铭看着他。“来问殿下一句话。”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什么话?”
“殿下后悔吗?”
三皇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终于可以说了”的东西。
“后悔?我不后悔。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的。我只是输了。”
他看着赵铭,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知道为什么吗”的东西。
“赵公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赵铭摇了摇头。“不知道。”
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双手抓着铁栏杆。他的手指很白,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没有握过刀的手,一双没有杀过人的手。但赵铭知道,这双手签过的死亡命令,比任何一个武将都多。
“因为你是自由的。我不是。”三皇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大哥有镇北王撑腰,二弟有陇西李氏撑腰。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住在冷宫里的母妃。我要争,我要抢,我要证明我配得上那个位置。你不需要。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赵铭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
三皇子松开铁栏杆,退后一步,看着赵铭。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拜托了”的东西。
“赵公子,替我照顾我母妃。”
赵铭看着他。“殿下,臣会的。”
三皇子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匕首——和大皇子那把一模一样,黑色的刀鞘,红色的宝石。他拔出来,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像一道闪电。他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赵公子,谢谢你。”
他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血喷出来,溅在床上,溅在地上,溅在赵铭的靴子上。三皇子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倒下去,砸在石床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扇小窗,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
赵铭站在那里,看着三皇子的尸体,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东西。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殿下,臣替您去看淑妃。”
他转过身,走出牢房,走出走廊,走出天牢。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手背上还有那排牙印,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排小小的月牙。
赵权站在天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看到赵铭,没有说话。他看到了赵铭脸上的表情,知道了。
“公子,三皇子他……”
“死了。”赵铭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去冷宫。”
淑妃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和上次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饭,饭已经凉了,她没有吃。她在等。等三皇子来,等三皇子回家吃饭。
赵铭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想说“殿下死了”,想说“殿下不能来吃饭了”,想说“娘娘,您别等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三皇子死了。淑妃还在等。她不知道。
他走进去,站在淑妃面前。淑妃抬起头,看着赵铭。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看了赵铭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那笑容里有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欣慰,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你来了”的东西。
“赵公子,老三他还好吗?”
赵铭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翻涌了一下。不是他动的,是它自己动的。它在告诉他——说真话。
“娘娘,殿下死了。”
淑妃的手停了。碗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碎了。饭撒了一地,米粒滚得到处都是,像一颗颗小小的眼泪。她看着地上的饭,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赵铭。
“他……是怎么死的?”
赵铭看着她。“自尽的。在大皇子的牢房里。”
淑妃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压了一辈子还没有压碎的东西。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有没有说什么?”
赵铭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淑妃。信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印记。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是写了好久。是三皇子的遗书,他在狱中写的。赵铭从三皇子尸体旁边捡到的。
淑妃接过信,展开。字迹很工整,工整到近乎刻板,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三皇子的笔迹一模一样。
“娘,对不起,孩儿不能回家吃饭了。——老三”
淑妃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疼。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赵铭站在那里,看着淑妃的眼泪,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藏在枝条里的芽苞。很小,很嫩,缩在褐色的树皮下面。它们在等春天。淑妃在等儿子。大皇子死了。三皇子死了。二皇子在御花园里等。老皇帝在寝宫里等。种子在发芽,在等春天。
他转过身,走出院子,走出冷宫,走出皇宫。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一切都照得很亮,亮得刺眼。但他的心里是暗的,暗得像冬天的湖水。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敲着。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没有人回答。但赵铭知道,赵安在听。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世界,在赵铭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