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暴跳如雷祁大人
书名:建新 作者:顾里 本章字数:4093字 发布时间:2026-06-02

  小吏收起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各位乡亲听好。”小吏扯着嗓子喊。


  “以后谁要是敢多收你们一两粮食,你们就拿着这个凭证去县衙敲鼓,县督司的人会把乱收费的家伙抓进大牢里头。”


  农户们爆发出阵阵欢呼。这动静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类似的一幕,在凤翔县各个乡镇上演着。


  新税法推行的阶梯收税制度,跟一把重锤似的,砸碎了过去的剥削模式。


  穷苦百姓少交甚至不交,大户名下的田产多,交的粮食也就多。钱家覆灭的血迹还没干透呢,那些大户全缩着脖子,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县衙的刀锋。


  整个凤翔县弥漫着一股子泥土翻新的气味。


  这片土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杏霞村外头,一片开阔的田地里。柳玉舒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


  裤腿高高挽到膝盖上头,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双脚踩在松软泥土里,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小铁铲。


  铁铲切开湿润土壤,发出沉闷的扑哧声。柳玉舒蹲下身子,手指扒开土块,小心翼翼的托起一株改良过的大豆根系。


  根系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根瘤菌。她凑近了看,掏出一块炭笔,在随身带的麻纸上记着尺寸跟数量。


  “柳先生。”


  清脆的童音穿过微风飘了过来。


  柳玉舒停下笔,直起酸痛的腰椎。拿手背蹭去额头的汗珠,泥土在白皙额头上留了道黑印。


  抬头一望,一群村里的孩子朝自己跑过来,边跑边挥手朝村口指。


  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柳玉舒愣了愣。


  村口土路上扬起一阵灰,一辆原木色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身没挂任何家族徽记,车轮碾着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马车后头跟着俩半大的孩子。


  银生跟小雀儿。


  这俩孩子没骑马,跨坐在一堆用木头跟铁架子拼凑起来的物件上。


  物件底下装着俩圆形木轮,木轮外圈包着一层厚实生牛皮。


  银生双手死死抓着木制把手。


  双脚踩在下头的铁踏板上,踏板连着一串咬合紧密的木质齿轮。


  银生双腿飞快蹬动,那古怪物件就靠着俩轮子,在坑洼土路上稳稳往前走。


  小雀儿骑着另一辆小一号的物件,跟在银生后头,发出咯咯的笑声。


  柳玉舒攥着铁铲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俩转动的车轮。


  马车停在田埂边,车夫拉紧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


  江鸿掀开青色布帘,踩着车辕跳下马车,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江鸿今儿穿了件月白色长衫,领口用银线绣着云纹,他身上少了俩月前那种杀伐果断的冷厉,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


  “林公子。”柳玉舒扔下铁铲,快步走到田埂边上。


  视线越过江鸿肩膀,死死盯着银生跨下的物件:“那是何种机关术??”


  江鸿拍了拍长衫下摆的灰,转过头,冲着银生招了招手。


  “把车推过来让柳先生看看。”江鸿吩咐道。


  银生捏住车把上的木制刹车块,牛皮摩擦木轮发出刺耳声响,物件稳稳停在柳玉舒跟前。


  “这叫自行车。”江鸿指着车架:“县衙铁匠铺前阵子闲着,这两个孩子闲来无事自己折腾出来的。”


  柳玉舒蹲下身,也顾不上手里的泥污,赶忙上手去抚摸那用来传动的一组木制齿轮。


  “靠人力驱动双轮往前走。”江鸿接着解释:“不用喂草料,也不用清粪便,就是在土路上骑行会震的骨头疼,减震还得再改改。”


  柳玉舒盯着齿轮的咬合处,用力转了下脚踏板,后轮悬空飞速转着,带起一阵微风。


  “可是,这两个轮子,为何前进时不会倒下去呢?”柳玉舒抬头看着江鸿的眼睛。


  江鸿下意识地避了一避,这个问题他还真不好给她回答,便打了个哈哈:“柳先生就当做是高跷吧,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精妙绝伦的构思。”柳玉舒深吸一口气,没有追问,却是猛的站起身:“林公子,这绝非孩童玩物!若能扩大尺寸,在车后头加装木箱。短途运送棉花跟布匹,能省下巨量的人力畜力!”


  江鸿看着柳玉舒发亮的眼睛,眼神中多了一抹赞赏。


  “推广的事儿日后再议。”江鸿指了指柳玉舒沾满泥巴的双手:“今儿特意跑这一趟,是有正事找你,把田里的农具收一收,跟我去趟县城。”


  柳玉舒脸上的兴奋一下褪的干干净净,低头看了眼脚下的烂泥,往后退了半步。


  “去县城?”柳玉舒搓着手指上的干泥:“公子,凤翔县三家毒瘤铲除了两家,剩下的孙家趁机兼并了钱家留下的烂摊子,孙家现在把控了县城大半的米铺跟布庄。”


  柳玉舒抬起头,直视江鸿的眼睛。


  “县衙现在把修路跟建房的生意全交给孙家做,坊间都在传言......”柳玉舒咬住下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打倒了个吸血的钱家,又扶持起个垄断的孙家,这跟以前的凤翔县毫无区别啊。


  江鸿没反驳,也没解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江鸿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指向马车车厢:“你亲自跟我去看看吧。”


  柳玉舒沉默了片刻,走到水沟边洗干净双手,踩着木踏板钻进马车里头。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跑着,车轮碾着平整路面发出沉闷滚动声。


  车厢里头空间宽敞,红泥小火炉上温着一壶热水,水壶嘴冒出白色的蒸汽。


  “柳先生,你这几个月在杏霞村搞套种,成效如何?”江鸿提起水壶把热水倒入粗瓷茶杯里,推到小木桌对面。


  套种这事儿原本是县报刊登的,现在很多地方的种田大户都在尝试。


  柳玉舒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垂下眼帘,重重叹了口气。


  “大豆跟棉花的长势极好。”柳玉舒盯着杯里漂浮的茶叶:“但我去周围村落劝那些农户,让他们在麦田里套种大豆,让他们把荒地开垦出来种棉花,他们全都不干!”


  “宁愿把所有的地都种上小麦跟粟米,哪怕产量极低。”柳玉舒声音闷在嗓子里。


  江鸿靠在车厢壁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知道根源在哪吗柳先生?”江鸿问道。


  “因为怕饿死。”柳玉舒猛的抬起头,手指捏紧茶杯,指关节泛白:“他们过怕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前几年大旱,卧龙镇饿死了一半人,树皮被啃的精光,观音土塞满肠胃涨破肚皮,在他们眼里,只有粮食才是保命的底牌!”


  柳玉舒越说越激动,茶水溅出杯沿滴在木桌上。


  “棉花跟大豆不能当主食,万一遇到灾年,这些东西换不来一口救命粮,他们一家老小全得饿死,不敢拿命去赌啊他们。”


  江鸿坐直身子。拿起布巾擦去桌上的水渍。


  “这就是最真实的底层逻辑。”江鸿敲打着桌面,木板发出笃笃声响。


  “站在田埂上跟他们讲农业多样性,跟他们讲经济作物能换铜板,他们听不懂,也不敢听,因为试错的成本,是几条人命。”


  江鸿身体前倾,拉近俩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要改变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能靠读书人去讲道理。”江鸿语速飞快,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得靠官府出面给他们兜底,得建立个稳定运转的商业体系。”


  柳玉舒屏住呼吸,紧盯着江鸿开合的嘴唇。


  “要让他们亲眼看到,种棉花卖给商行的钱,能买回比他们自己种地多出三倍的粮食。”江鸿挥动手臂,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圈。


  “当棉花换粮食成了常态,当商行绝不拖欠货款,自然会转变观念的他们,会抢着种棉花。”


  柳玉舒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发抖。


  她突然发现,眼前这年轻人思考问题的路子,跟所有经史子集里记载的圣贤截然不同,江鸿不讲仁义道德,不讲教化万民,只讲利益驱动,只讲最切合实际的生存法则。


  马车速度慢了下来,车外头传来嘈杂人声。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到了凤翔县城门口。


  柳玉舒掀开车窗布帘,把头探出窗外,身体一下僵住。


  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破败不堪的凤翔县吗?


  原本坑洼不平、积满污水跟粪便的城门大道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平整坚硬的三合土路面,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清脆回音。


  高大城墙经历过修缮,青砖之间的缝隙被糯米灰浆重新填补,城墙表面刷了层防潮的白灰,白灰在阳光下刺的人眼睛发酸。


  马车驶入城门。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卸下了门板,米铺伙计扛着麻袋进进出出,布庄掌柜站在门口拨打算盘,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各种叫卖声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声浪冲击着柳玉舒的耳膜。


  路上的行人还是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但那些人的背脊挺直了,脸上再也看不到麻木跟死气沉沉,挑着扁担快步走过,眼中闪烁着对生活的奔头。


  “县衙的内部结构,我也做了一番清洗。”


  江鸿指着远处几栋挂着崭新牌匾的建筑。


  “现在分了县尉司管辖治安缉盗,县督司专管刑狱诉讼,县正司负责民政跟收税。”江鸿放下车帘。


  “三个部门职责分明,互相监督,左池正筹划着把县正司的分局开到各个乡镇去,把官府的触角直接伸到最底层的村落里头。”


  马车在县尉司的石狮子旁停下。


  江鸿推开车门,带着柳玉舒走下马车。


  俩人刚走到县尉司大门口,柳玉舒就停下脚步。


  县尉司门口摆着把紫檀木太师椅,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人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男人脸上盖着本翻烂的书册,双腿架在台阶上晒着太阳。


  太师椅旁边放着个小泥炉,炉子里的木炭烧的通红,陶罐里的茶水咕噜咕噜翻滚着,茶香四溢。


  柳玉舒倒吸一口冷气,她认得官服的品级,绯色官服,这可是比前任知县陈文正高出好几个品级的大员啊。


  “林公子。”柳玉舒压低声音,扯了扯江鸿的衣袖。“这位大人不是......”


  “哦。”江鸿瞥了眼太师椅:“京城派来的钦差,祁永年。”


  柳玉舒点了点头,不由得多看了江鸿一眼,慌忙整理衣襟准备行礼。


  江鸿一把抓住柳玉舒胳膊,用力把她拽回原地。


  “别理他。”江鸿凑到柳玉舒耳边:“这家伙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无赖。”


  盖在脸上的书本滑落,祁永年掀开沉重的眼皮,瞥了江鸿一眼。懒洋洋的坐直身子,伸手端起旁边案几上的茶杯,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滋溜吸了一口茶水。


  “公子。”祁永年砸吧着嘴唇:“背后骂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祁永年这俩多月过的很憋屈,但也很快活。


  京城那帮文官天天通过驿站传加急信件,催着祁永年赶紧回京复命。


  文官们想让祁永年把凤翔县“官逼民反”的罪名坐实,但皇帝那边却一直留中不发,既不下旨催促,也不下旨问罪。


  祁永年是个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泥鳅,敏锐的察觉到皇帝对凤翔县的新政有兴趣,索性借着“继续查探民情”的由头,死赖在凤翔县不走。


  江鸿也不赶他,反而给祁永年安排了个县尉司主官的虚职,让他天天躺在衙门门口晒太阳当闲差。


  “祁大人今儿这茶叶成色极佳。”江鸿走到案几旁,毫不客气的拿起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满杯茶:“孙道成刚派人孝敬的吧?”


  祁永年重重哼了一声。把茶杯砸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桌案。


  “少来套本官的话你。”祁永年指着江鸿的鼻子:“本官告诉你,你搞的那些个什么雇佣制,把赵家查抄的产业交给孙家那些商人去打理,这叫与民争利!这叫有违祖制!”


  祁永年猛的站起身。


  双手背在身后,在台阶上来回踱步。


  “这折子要是递进京城,都察院那帮言官御史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你!”祁永年扯着嗓子吼道。


  江鸿端着茶杯,吹散杯口的热气。


  似笑非笑的看着暴跳如雷的祁永年。


  “祁大人。”江鸿抿了口茶水,咽下茶汤。“你口中的祖制,能让老百姓顿顿吃上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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