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的卧龙镇镇口,陈文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站在清晨的薄雾中。
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卧龙镇百姓和从县城赶来的商贾。
人群的正中央,一辆牛车上,架着一口刚刚打磨出刃口的巨大铡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在钱家死士的护卫下,碾着青石板路,急匆匆地冲向卧龙镇的南镇口。
钱万财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装满金条的红木匣子,马车颠簸得很厉害,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根本顾不上这些。
只要出了这个镇子,上了官道,快马加鞭赶到平阳府。
凭他手里这些年积攒的财富,再加上平阳府那位大人物的庇护,他钱万财照样能东山再起。
“吁——”
赶车的车夫猛地一拉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重重地砸在地上。
钱万财一个没坐稳,脑门磕在车厢的木板上,磕出一个包。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钱万财掀开车帘,歇斯底里地吼道。
车夫指着前方,手抖得像筛糠。
“老......老爷,路被堵死了。”
钱万财探出头。
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镇口那座历经风雨的牌坊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面的是陈文正,穿着官服,背着双手。他旁边站着孙道成,孙道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袍子,看着钱万财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
在他们身后,是成百上千的百姓。
县城来的百姓群情激愤,手里拿着烂菜叶和臭鸡蛋,卧龙镇的本地百姓则显得有些瑟缩,他们长期被钱家压榨,骨子里的畏惧还没散去,只是沉默地站着,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支逃亡的车队。
而在人群正中央,那口巨大的铡刀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张着血盆大口。
江鸿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长衫,带着白勉,安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他不打算出面,今天这场戏,陈文正才是主角。
“陈文正!”
钱万财知道跑不掉了。
他索性跳下马车,指着陈文正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芝麻绿豆大的七品官,也敢拦我钱家的车队?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你动了我,平阳府那边不会放过你的!”
陈文正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本官不知道你背后是谁,本官只知道,大新律例,勾结流寇,意图屠城,按律当斩,且株连三族。”
陈文正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钱万财眼皮狂跳。
“证据呢!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勾结流寇?就凭你空口白牙在这诬陷好人?”钱万财强装镇定,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沉重,肃杀。
左池带着三十个浑身是血的县正司差役,分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的皮甲被划得破破烂烂,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几个差役把三个人扔在钱万财面前。
断了腿的独眼龙、进气多出气少的刘麻子,还有下巴脱臼、双手被废的钱贵。
看到钱贵的那一刻,钱万财的腿终于软了。
“扑通。”
他跪在地上,怀里的红木匣子掉在青石板上,盖子摔开,金灿灿的金条滚落了一地。
“钱老板,这几个人,你认识吧?”
左池走到钱万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狗,在虎狼山上亲口承认,你许了他们半个金库,让他们下山屠了县衙,这事,独眼龙大当家也供认不讳。口供已经画了押。”
独眼龙趴在地上,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钱万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钱万财......你个老王八蛋......老子被你害惨了!”
钱万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完了,物证人证俱在,这是铁案。
但他还不死心。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护在马车周围的那十几个死士。
“给我杀!杀了陈文正!杀了这些当差的!谁能带我冲出去,我给他一万两银子!”钱万财歇斯底里地咆哮。
十几个死士拔出长刀,互相看了一眼,准备做困兽之斗。
“锵——”
左池拔出那把涂了黑灰的陌刀。
他身后的三十个差役同时拔刀,整齐划一的拔刀声,在清晨的镇口炸响。
“抗法者,死!”左池大喝一声。
三十人齐声怒吼,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刚滚出来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了过去。
死士们握刀的手僵住了,他们是拿钱办事的亡命徒,不是傻子。面对这群刚刚屠了整个虎狼山、杀气腾腾的官差,冲上去就是送死。
“哐当。”
一个死士扔掉了手里的刀。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死士纷纷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钱万财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
他跪在地上,膝行着朝周围的卧龙镇百姓爬去。
“乡亲们!你们救救我啊!我钱家在卧龙镇修桥铺路,遇到灾年还给你们施粥!你们不能忘恩负义啊!”
钱万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用过去那点虚伪的恩惠来绑架这些底层百姓。
人群中,一个老农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他看着地上的钱万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施粥?你那粥里掺了一半的沙子和霉米!吃死了多少人!你修桥铺路,强占了我们多少良田?我儿子的腿就是被你的家丁打断的!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今天终于遭报应了!”
老农的话像是一个火星,瞬间点燃了卧龙镇百姓积压多年的怒火。
“杀了他!”
“杀了他替我闺女偿命!”
群情激愤,喊杀声震天。
那些原本畏缩的百姓,此刻全都红了眼,恨不得冲上去把钱万财生吞活剥。
陈文正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周围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陈文正走到铡刀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厚厚的罪状。
“钱万财,这二十年来,你强占良田六百余亩,逼死农户三十七口。为躲避新税,暗中勾结黑风寨流寇,意图屠城。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陈文正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新律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本官就在这卧龙镇,用这口铡刀,斩了你这颗毒瘤,还凤翔县一个朗朗乾坤!”
陈文正把罪状卷起,猛地扔在地上。
“行刑!”
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走上前,把瘫软如泥的钱万财拖到铡刀前。
钱万财已经吓得失禁了,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色的液体,散发着难闻的骚臭味。他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嚎叫。
差役把他按在铡刀的底座上,把那颗肥硕的脑袋塞进刀口。
独眼龙和刘麻子也被拖了过来,按在旁边。
“斩!”
随着陈文正一声令下。
负责行刑的差役双手握住铡刀的刀柄,猛地往下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钱万财的脑袋咕噜噜地滚落到青石板上,眼睛还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紧接着,独眼龙和刘麻子也身首异处。
鲜血顺着铡刀的底座流淌下来,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
镇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而直接的场面震住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那个老农突然扔掉拐杖,双膝跪地,冲着铡刀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泪纵横。
“青天大老爷啊......”
这声哭喊像是打开了闸门。
整个卧龙镇的百姓纷纷跪下,哭声、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压在他们头顶二十年的那座大山,终于塌了。
陈文正看着这群跪地痛哭的百姓,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起手。
“乡亲们,都起来!”
陈文正走到人群最前方。
“从今日起,钱家名下的所有田产,全部收归县衙。县衙将以市价三成的租金,重新租赁给各位乡亲!钱家霸占的那几座山头,也全部解封,农闲时节,大家可以上山砍柴、狩猎,所得全归自己!”
“另外,钱家查抄出来的家产,县衙会拿出一部分,用来翻修卧龙镇的水利和学堂,以后,卧龙镇的孩子,都能有书读!”
人群中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海啸般的欢呼。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没有了高昂的地租,有了可以自由使用的山林,他们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孙道成站在陈文正身后,看着这一切,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庆幸自己昨晚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如果他没有去投诚,今天躺在铡刀下面的,就会多他孙道成一个。
县衙这手段,太狠,太绝,也太得民心。
江鸿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台上的陈文正和台下欢呼的百姓。
“公子,钱家倒了,凤翔县再也没有能阻碍新政的势力了。”白勉压低声音说道。
江鸿摇了摇头。
“这只是第一步。”
他看着远处破晓的天空。
“把地主打倒是容易的,难的是怎么让这片土地长出新的庄稼,凤翔县的底子太薄了,光靠免租减税,只能保证他们饿不死。要让他们富起来,还得砸烂更多的东西。”
江鸿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吧,回去补个觉,过两天,咱们去拜访一位故人,这凤翔县的农业,还得靠她来掌舵。”
晨光彻底穿透了薄雾,照在这座古老的县城上。
凤翔县,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
深秋阳光照在凤翔县城外的官道上,风卷起几片枯黄落叶。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平整的路面。
麦田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秸秆茬子扎在泥土里。原本应该荒芜的土地上,此时翻出了新泥。
一垄垄越冬菜长出绿油油的嫩芽。菜叶上挂着昨夜凝结的霜水。
几个穿着差役服饰的小吏站在田埂边。小吏脚踩着带泥的草鞋。手里捧着一沓印制着黑色墨线的表格。
纸张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小吏蘸了蘸炭笔。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
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老李头,凑过来看看。”小吏招呼着面前满脸皱纹的老农。
小吏指着表格上的一行数字。“你家这二亩地,今年收了三千斤麦子。我没算错吧?”
老李头佝偻着腰。
双手不安地搓着粗糙的衣角。
老李头连连点头:“差爷算得准。一斤都不差。”
小吏用炭笔在数字上画了个圈,小吏抬起头看着老李头。
“按照县衙颁布的新税法,前一千斤麦子,全免税。”小吏放慢语速:“剩下的两千斤,按十税一的规矩交,你家今年只要交两百斤麦子。”
老李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剧烈震颤,老李头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两百斤?差爷莫不是拿老汉寻开心?”老李头双腿一软,膝盖就要往泥地里跪。
“往年这三千斤收成,交完正税还得交杂派,最后能剩下一千斤就算老天爷开眼了。”
小吏一把托住老李头的胳膊,小吏硬生生把老李头拽了起来。
“县衙现在不兴跪拜这套。”小吏撕下一张薄薄的纸。
小吏把纸张塞进老李头怀里:“这表格你收好。上面盖着县衙的红印,这就是你的完税凭证,交完这两百斤,剩下两千八百斤全是你的。”
老李头双手捧着那张纸,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红色的印泥,眼角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泪水顺着脸上的褶皱流进脖颈。
“老天爷啊。”老李头声音嘶哑。
“这新税法真是救了咱们老百姓的命。”
围在旁边的几个农户也跟着凑上前,农户们伸长脖子盯着那张凭证。
“老李头,你家地窖装得下这么多粮食吗?”一个年轻农户扯着嗓子喊,年轻农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装不下也得装。”老李头把凭证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往年交完税,家里连过冬的口粮都不够,一家人得去山上挖树皮,今年交完,地窖里还能剩下一大半,老婆子昨儿个还去镇上割了两斤肉。家里几个娃终于能尝尝荤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