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五十分,林晚把最后一块卤鸭翅放进保鲜柜,顺手擦了擦收银台边沿的水渍。她看了眼手机,街坊集的李岩还有十分钟到。
她没急着上楼。反而蹲下身检查冰柜密封条——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场重要会面前,总得摸点实在的东西,确认一切在掌控中。指尖压过橡胶条,回弹有力,不漏冷气。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膝盖处的灰,拎起茶盘上了二楼。
会议室门一推开,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白板上的纸页哗啦作响。她放下茶盘,把昨天写满问题的那张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黑笔搁在笔记本旁,封面摊开着,里面是三个人的背景简报:李岩、椒火社王主管、卤味研究所陈工。名字边上空着,等她填结果。
十点整,敲门声响起。
“请进。”她头也没抬。
门开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男人三十出头,衬衫熨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文件夹,笑得挺自然:“林小姐您好,我是街坊集李岩,准时赴约。”
“坐。”她抬手示意,“茶刚泡的,浓淡适中,自己倒。”
李岩道了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规矩得像培训过八百遍。他把文件夹放腿上,双手搭着,先夸店:“您这空间改得真有意思,旧仓库改成餐饮铺,还带独立会议室,不容易。”
“租的,不是改的。”她纠正,“商场给的毛坯,我自己装的。”
“哦对对,我记混了。”他笑了笑,没尴尬,顺势切入主题,“其实我们一直关注‘三点见’,从您第一场直播讲食材溯源开始。这种坚持品质的态度,正是我们想找的合作对象。”
林晚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没喝。她盯着他眼睛,问:“你们到底想从我这儿拿什么?”
李岩一顿,笑容微滞,随即更诚恳:“不是拿,是共建。我们平台连接二十多家社区小店,缺一个像您这样有品牌辨识度的标杆案例。一起做‘城市美味巡游’,把优质小商户聚起来,打出文化牌。”
【他在装】
五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出来,清清楚楚。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听着。对方说得流畅,PPT都准备好了,投影打开,一页页翻:活动规划、路线设计、宣传节奏、预算分配……看起来滴水不漏。
“我们希望您作为首发品牌,出现在首站启幕仪式。”李岩指着屏幕,“现场设您的专属试吃区,同步上线限量联名款。后续每到一座城市,都会带您的产品去。”
“收益怎么分?”她打断。
“前期我们承担全部运营成本,销售额归您,我们只抽成平台服务费,百分之五。”
“这么便宜?”
“诚意嘛。”他笑,“我们看重的是长期价值共建。”
【他在装】
又来了。
她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桌面上,轻响一声。李岩眼神闪了半秒,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她没拆穿,反而点头:“听起来不错。但我不信‘共赢’这两个字,太虚。我想知道,如果活动效果不好,谁来兜底?”
“市场有风险,不可能百分百保证。”他语气稳住,“但我们有应急预案,比如调整站点、增加线上曝光……”
“我说的不是曝光。”她直视他,“是钱。我要是赔了人工、原料、物流,谁补?”
李岩这次停顿长了些,喉结动了动:“这个……可以写进补充协议,按实际损失协商补偿。”
【他在装】
第三次。
她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人嘴上说着共建共享,实则把所有风险都甩给她扛。所谓“诚意”,不过是画饼前的标准话术。她甚至能猜到背后是谁推着他来的——某个急于交差的投资方,或是想靠打包项目冲估值的资本操盘手。
但她没动声色,反而露出点兴趣:“方案我收下了。后续怎么联系你?”
“微信就行,我扫您?”他掏出手机。
“发邮箱吧。”她说,“我助理统一归档。”
他点头,收起设备,临走前还热情地说:“期待尽快推进!”
门关上那一刻,她在笔记本李岩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三个字:**全假**。
下午两点十七分,椒火社的王主管到了。四十岁上下,寸头,T恤外罩件薄西装,背着双肩包,看起来比李岩接地气。
“不好意思啊,路上电动车被堵住了。”他一边脱外套一边道歉,“我们这行,跑门店多,习惯了骑小电驴。”
林晚递了瓶水:“坐。不用拘束。”
他道谢接过,开门见山:“我看您店门口排队长得吓人,真火。”
“活一天算一天。”她说,“说正事吧。”
王主管打开电脑,调出合作提案:在椒火社三家直营店设“三点见”试吃角,每周轮换主打单品;反过来,他们也在“三点见”放椒火社的酸辣粉小样,双向引流。
“我们做过测算,您这边客流以年轻女性为主,和我们的主力客群重合度高,转化率应该不错。”他说,“分成按实际销售结算,月结。”
听起来合理。
她问:“如果顾客只吃你们的酸辣粉,不来买我的卤味呢?”
“那就是我们推广没到位。”他挠头,“该罚我们。”
“我要是卖不动你的粉呢?”
“一样啊,说明我选品有问题。”他笑,“做生意哪有稳赚的,大家赌的是概率。”
她盯着他眼睛,等那个提示跳出来。
没有。
【他在装】没出现。
但她没放松。这种老江湖式的坦率,有时候比虚情假意更难防。她换了个角度:“你们母公司最近在推低价卤味,和我这品类撞车了,不怕内部打架?”
王主管脸一垮:“哎哟,你说那个‘快卤盒子’啊?我也烦这事儿。总部搞的,说是下沉市场战略,可跟我们高端线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我都跟领导吵过好几回,没人听。”
他说得烦躁,语气是真的。她脑中依旧平静,无提示。
但就在他说“没人听”的瞬间,眼神往下一飘,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膝盖。
【他在装】
来了。
一次。
她记下。这个人整体还算实诚,但那一瞬的闪躲,暴露了什么。或许他并非完全反对公司战略,只是借她的口,试探她对竞品的态度?又或者,他早被授意来摸底,看她是否愿意被收购?
她没深究,只说:“资料我收了,后续让助理联系。”
他走后,她在名字旁写:**一次伪装,动机不明**。
周四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卤味研究所的陈工提前五分钟到。五十岁左右,格子衬衫,黑框眼镜,提着个工具箱,像个修理工。
“林小姐,打扰了。”他说话慢,带着点地方口音,“我带了点样品,您看看。”
他打开箱子,拿出几个密封袋,里面是不同配方的保水剂、抗氧化剂、真空包装膜。“我们做了三组测试,针对您这款豆干的质地和含水量,优化了保鲜方案。常温下能延长三天不变质,冷链运输破损率也能降下来。”
林晚戴上一次性手套,一一检查。材料确实专业,参数标注清晰,连实验记录都附在后面。
“技术不错。”她点头,“你们想怎么合作?”
“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帮您建立标准化生产流程。”他说,“专利归我们,但您可以免费使用三年,只要签个长期合作协议。”
“之后呢?”
“之后按销售额提成,两个点。”
“要是我不续?”
“那就恢复市场价授权费,每年二十万起步。”他推了推眼镜,“不过我们更希望长期合作。”
她看着他认真的脸,问:“你们给别的品牌也这么优惠?”
“第一次合作,都有试验期。”他说,“但我们从不做亏本买卖。”
话音落下,她脑中猛地跳出:
【他在装】
她摘下手套,慢慢叠好,放在桌上。
这个人,表面讲技术,实则惦记她的配方。免费三年?幌子罢了。真正目的,是趁机掌握她产品的核心参数,再用这些数据去优化自家产品,甚至复制出平替款。那些“实验记录”,说不定就是为反向工程准备的模板。
她忽然笑了下:“你们这方案,听着像钓鱼。”
陈工一愣:“啊?”
“饵够香,钩藏得深。”她说,“谢谢您大老远跑一趟,东西我留下了,回头研究。”
他没多留,收拾箱子走了。门关上后,她在笔记本写下:**一次关键伪装,意图侵占**。
三场会面结束,已是周四下午四点。店铺还在营业,楼下传来赵建国招呼客人的声音,夹杂着扫码支付的提示音。她坐在会议室桌前,把三份背景简报并排摊开,一支红笔在三人名字上来回划动。
李岩——全程伪装,动机偏向争取业绩,非恶意,但不可托付核心资源;
椒火社王主管——仅一次伪装,可能涉及信息试探,但整体可信度较高;
卤味研究所陈工——一次关键伪装,目标明确,企图借技术支持之名行窃取之实。
她合上笔记本,靠进椅背,仰头看向天花板。通风口的叶片静静转着,吹不动一根头发。
原来都是算计。
一个想蹭她热度冲KPI,一个想借她流量验模式,一个想扒她配方做平替。嘴上说着“合作”“共赢”“生态共建”,背地里各怀鬼胎。难怪上一秒还在朋友圈阴阳怪气“网红店活不过三个月”,下一秒就能捧着方案上门求联手。
她想起小时候在养父母家的日子。那会儿村里人也是这样,嘴上喊着“晚丫头懂事”,转头就跟亲戚说“到底是捡来的,心不在这”。
真心难辨,假意横行。
但她不一样了。现在她有办法看穿那些笑脸背后的弯弯绕。
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重新写下三个名字。这次,只在“街坊集·李岩”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着:**可保留沟通资格**。
其余两个,直接划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人流如织,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三点见”招牌拍照,也有顾客提着打包袋边走边吃。玻璃门开合频繁,赵建国在门口帮忙维持秩序,李秀兰在收银台后忙得额头冒汗。
这家店,是她一锅一锅卤出来的,一单一单攒下来的。不是谁拿来刷数据的工具,也不是谁练手的试验田。
她可以谈合作,但前提是——对方得先过了她这一关。
而目前,只有街坊集,勉强够格。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李岩的好友申请,点了通过。备注名改成了“街坊集-待定”。
然后退出,锁屏。
窗外天色渐暗,商场广告牌次第亮起。她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捏着手机,目光落在楼下那块木牌上:【三点见·不做网红店,只做让人愿意再来的小店。】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卫衣帽子晃了晃。她抬手按住,没说话。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哪个顾客说了什么逗趣的话。紧接着,扫码支付的声音又响起来,叮咚、叮咚,不断。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
还没到拒绝的时候。
也还没到接受的时候。
现在,只是看清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