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一早，王锵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带着朱雄英出了县衙。李景隆原本要跟着，被王锵拦下了——今天带雄英下乡，主要是想让他亲眼看看新政之后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顺道帮几户人家核一核今年秋粮要交多少税。李景隆拗不过他，只好派了两个护卫远远跟着，自己留在县衙盯着吏员登记的进度。
朱雄英也换了一身短打，是安宁前些日子比着他的身量新做的，靛蓝色的粗布，袖口收得利利索索，腰间系一根布带，看上去和村里半大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抬头看了看王锵身上那件颜色差不多的旧衣裳，咧嘴笑了一下：“老师，咱们穿得一样。”
王锵低头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走吧。”
两人从西门出了城。五月底的凤阳，天亮得早，辰时刚过，太阳就已经挂得老高。官道两边的麦田一片金黄，风一吹，麦浪层层叠叠地涌向远方，像是一匹铺到天边的绸缎。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户正在弯腰割麦，镰刀划过麦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几声吆喝和笑声。
朱雄英走了一段路，额头就沁出了细汗。他没有喊累，只是用手背擦了一把汗，加快了脚步跟上王锵的步子。
“老师，咱们今天要去哪个村？”
“去周家庄。那边的麦子熟得最早，昨天里正来报，说已经开始收割了。正好去看看今年的收成，也帮你几户人家算算——新政之后，他们今年到底能省下多少税。”
朱雄英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昨晚睡前自己备好的，翻开来，里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丁税每人三斗，田税每亩四斗，摊丁入亩后统一每亩六斗。”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他合上本子，揣回怀里，拍了拍衣兜：“老师，我准备好了。”
王锵看了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周家庄离县城大约七八里地，两人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墩上乘凉，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和一个半大孩子走过来，都没认出来人。直到王锵走到近前，拱了拱手，叫了一声“几位老伯”，其中一位老人才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这、这不是县太爷吗！”
这一声喊，把旁边几个老人都惊动了，纷纷站起身，手忙脚乱地要行礼。王锵连忙扶住为首的老人：“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今天就是下来看看大家的收成，顺便帮大家核一核今年的秋粮——新政之后，大家到底要交多少税，心里有个底。”
“县太爷亲自来帮咱们算账？”老人攥着王锵的手，激动得嘴唇都在发抖，“这、这怎么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税是你们交的，账算清楚了，你们心里才踏实。”王锵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摊丁入亩的税赋测算表，在树荫下的石墩上铺开，“来，我先把算法给大家讲一遍，有不明白的随时问。”
百姓们一听县太爷要当场算账，纷纷围了过来，有刚割完麦子放下镰刀的，有抱着孩子凑过来的，还有几个年轻媳妇端着饭碗边吃边听的，一会儿工夫就把大槐树底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锵蹲在地上，用手指点着测算表上的数字，一条一条地给大家讲：“你们看——新政之后，丁税全部取消，以后只按土地多少收税。每亩统一收六斗，不管你是水田还是旱地，都按这个数。家里有五亩地的，一年交三石；有十亩地的，交六石。没有地的，一文钱都不用交。”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县太爷，那我家没有地，我男人在河工上干活，以后还交不交税？”
“不交了。”王锵抬起头，看着那妇人，“你家没有地，就不用交田税。你男人在河工上干活挣的工钱，是你家的收入，跟税没有关系。”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些，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旁边一个老汉见状，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她家男人去年被马文才的差役打断了腿，到现在还不能干重活，家里的地也被人占了，她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过得苦啊。”
王锵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测算表放下，站起身，走到那妇人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免税凭证”，递了过去：“这是县衙开给你的免税收据，从今年开始，你家不用交任何赋税。等你男人腿好了，随时可以来县衙报到，河工上还有空缺，工钱照发。”
妇人看着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凭证，手抖得几乎接不住。她抱着孩子，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被王锵一把扶住了。
“不用跪。这是新政该给你的，不是我个人给你的。”
妇人含着泪，点了点头，把那凭证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衣襟里。
旁边一个老汉见状，忍不住问了一句：“县太爷，那像她家这样的情况，以后还多不多？”
“多。”王锵转过身，看着围成一圈的百姓，声音拔高了几分，“凤阳像她家这样被马文才和那些乡绅害过的人家，不止一户两户。以前没人给你们做主，现在有了。凡是家里有人因为马文才的事情受伤致残的，凡是土地被强占至今没有归还的，凡是家里有孤寡老人没有劳动力的一一都可以来县衙申报，核实之后，该免税的免税，该补助的补助。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本官在凤阳一天，就不会让一户人家因为交不起税而饿死人。”
大槐树底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有人激动得当场抹起了眼泪，有人扯着嗓子喊“青天大老爷”，还有人转身就往家里跑，说要回去拿地契来给县太爷核对。
朱雄英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揣好免税收据的样子，看着那些百姓围着王锵七嘴八舌问问题的样子，看着那个跑回家去拿地契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在宫里学过“仁政”，背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那些都是书本上的字，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温度。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他低下头，翻开那个小本子，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洪武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周家庄。一个没有地的妇人，拿到了免税收据，她哭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重新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王锵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师，我也想学怎么算税。”
王锵低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种认真，跟以前在宫里读书时应付差事的认真不一样——是真的想学。
“行，回去我教你。”
从周家庄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王锵没有急着回城，而是带着朱雄英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土豆田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蹲在田埂上看了看土豆苗的长势。叶片已经长到巴掌大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老师，这些土豆到秋天真的能收两千斤吗？”朱雄英蹲在王锵旁边，学着王锵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土豆苗的叶子。
“如果伺候得好，应该差不多。”王锵捏了捏茎秆的粗细，“你看这根茎，比上个月粗了一圈，说明根茎在往下长。土豆这东西，只要阳光和水分够，产量就不会低。”
朱雄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老师，要是凤阳所有的地都种上土豆，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人饿肚子了？”
王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光靠土豆不够。人能顿顿吃土豆吗？吃一个月还行，吃一年就受不了了。土豆能救急，但不能当主粮。要让百姓真正吃饱饭，还得把稻谷和小麦的产量提上去，还得把水利修好，让旱地变成水田，让一年一熟变成一年两熟。”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认真的小脸，声音放轻了几分：“这些事情，不是一年两年能做成的，可能要做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老师这辈子能做完多少算多少，做不完的——”他顿了一下，“就得靠你和你的十二叔这一辈人去接着做。”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那株绿油油的土豆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苗旁边一棵刚冒头的杂草拔掉，扔到田埂外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老师，我会接着做的。”
王锵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城。下午还要去公学看看，你十二叔说桌椅已经摆好了，明天就要贴招生告示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正午的太阳挂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走了大约两里地，迎面遇上了一个骑着毛驴的货郎，货郎的担子里装着针线、头绳、糖块之类的小物件，看见王锵和朱雄英一大一小走在路上，以为是对父子，顺口吆喝了一声：“给小公子买块糖吧？自家熬的麦芽糖，甜得很！”
朱雄英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货郎担子里那些用油纸包着的糖块，又抬头看了一眼王锵，没有说话。
王锵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从怀里摸出几文铜钱递给货郎：“来两块。”
货郎利落地包了两块麦芽糖递过来。王锵接过糖，一块递给朱雄英，另一块揣进自己怀里。朱雄英接过糖，剥开油纸咬了一口，麦芽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他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块糖又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了怀里。
“怎么不吃了？”王锵问。
“留着，回去给十二叔尝尝。”朱雄英拍了拍衣兜，“他这几天忙公学的事，天天跑进跑出的，比我辛苦。”
王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王锵刚走进大门，解缙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侯爷，吏员重新登记的结果出来了——四十七个人里，有八个人没来登记。按您之前说的，没登记的按自动离职处理，我已经让差役去通知他们了。”
王锵接过那叠登记表翻了一遍，点了点头：“剩下的三十九个人里，有多少是马文才任内进来的？”
“二十六个。”解缙指了指其中几张登记表，“其中有十二个人在孙茂才提供的那本账册上出现过，或多或少都参与过贪墨。孙茂才说，这十二个人里，有七个是主动跟着马文才干坏事的，另外五个是被迫的，只是经手过一些账目，没有从中捞到好处。”
“那五个人的登记表单独放，明天我亲自跟他们谈。另外七个——”王锵顿了一下，“把证据整理好，该退赃的退赃，该法办的法办。给他们三天时间主动交代，过了期限，一律送官。”
解缙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招考吏员的报名今天已经开始，到傍晚为止，已经有三十七个人报了名。其中二十一个是县城里的读书人，十六个是从附近乡镇赶来的。有个叫周子敬的年轻人，今天一早就来报了名，还带了一篇自己写的策论，托我转交给侯爷过目。”
王锵接过那篇策论，展开来扫了几眼。文章写的是凤阳水利建设的建议，文笔朴实，没有那种花团锦簇的虚词，但条理清晰，每一条建议都言之有物。他看完之后，把策论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个人留意一下，等考试的时候重点看看。”
解缙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王锵穿过院子，走到后院。公学的那几间旧房子已经修缮一新，门窗刷了清漆，墙角的野草也清理干净了，院子里摆着二十来套崭新的桌椅，在阳光下散发着木材和桐油的清香。朱柏正蹲在最后一排桌子旁边，拿着一把小锤子，在敲一颗有点松动的钉子。
“姐夫，你回来了！”朱柏放下锤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桌椅都摆好了，明天就能贴招生告示。先生那边我也都确认过了，五位先生都愿意来，课程表也排好了——上午四书五经，下午算学和农事，每五天休一天。教材我用姐夫之前写的那些稿子誊抄了一份，让先生们先熟悉熟悉内容。”
王锵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每一张桌面的光滑程度，又试了试几把椅子的稳固性。做工确实不错，木料虽然不算名贵，但胜在扎实，用上几年不成问题。
“辛苦了。”王锵转过身，看着朱柏，“这段时间你两头跑，公学这边全是你在盯着，连河工那边都顾不上去了。回头等开学了，给你安排个职位——就叫‘公学督学’，专门管学校的日常运转。”
朱柏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姐夫，我不要官职，我就是想帮姐夫做点事——”
“不是官职，是差事。”王锵笑了笑，“有差事就有俸禄，有俸禄你就能自己买书买纸，不用每次都要从县衙支银子。再说了，凤阳公学是你一手操办起来的，交给别人管你也不放心，对不对？”
朱柏张了张嘴，最终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傍晚的时候，王锵回到书房，点起蜡烛，把今天吏员登记的结果和招考报名的情况整理了一下。正写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二虎的声音：“侯爷，吕文华那边有动静了。”
王锵放下笔：“进来说。”
二虎推门走了进来，身上的夜行衣还没换，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刚从盯梢的地方回来。“今天下午，吕文华在城东的茶楼见了六个人——三个是县城里的乡绅，两个是附近镇上的富户，还有一个是从滁州过来的商人。他们在茶楼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个蓝布包袱。”
“知道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吗？”
“没敢靠太近，但听茶楼的小二说，那几个乡绅出来的时候，包袱里露出过一角的纸——像是银票。”二虎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今天城里开始有人在传一些话，说侯爷清理吏员是为了安插自己的人，以后办事都要收好处费；还说摊丁入亩只是暂时的，等朝廷的巡查一过，赋税就会涨回去。传话的人很小心，都是借着喝酒聊天的时候随口提几句，不留痕迹。我让人跟了一条线，追到源头，发现是最早在城南的一个酒馆里传出来的——那个酒馆的老板，跟吕文华身边的随从是同乡。”
王锵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传谣的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三个。都是城里的泼皮，收了钱替人办事的。他们上面的人还没露头——每次给钱都是放在指定的地方，让他们自己去取，没见过面。”
“继续盯着。那几个泼皮先不要动，等他们把上面的人引出来再说。”王锵站起身，走到窗边，“吕文华今天见的那些人，也一个一个查清楚，看看他们都是做什么的，跟京城的李善长和吕本有没有往来。查清楚了，一并报上来。”
二虎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王锵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轮廓。吕文华的动作比他想像的要快一些，而且手法也比张守礼要高明——不自己出面，通过泼皮散谣言，通过中间人传话，就算被查到了，也很难直接追到他身上。
但手法高明不代表没有破绽。他见的那些人、给出去的那些银子、派出去的那些泼皮——只要还在动，就会留下痕迹。王锵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吕文华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发现，让他继续动，继续留下痕迹。等到痕迹足够多的时候，再一网打尽。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吏员考核的章程。写了几行字之后，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周家庄的时候，朱雄英攥着那根麦穗、数着麦粒时的神情。
那孩子的手上，已经开始磨出薄茧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烛火跳动着，把整个书房照得明明暗暗。窗外传来几声蟋蟀的鸣叫，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页沙沙作响。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章程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吏员考核以惠民实绩为要，虚言浮词者，不录。”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熄了蜡烛。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书案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气息——那是从周家庄的方向吹过来的。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