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他的脸上仔细地切割着每一个可疑的表情。然后她笑了。
“好吧，”她说，“虽然还是很奇怪，但我先不问了。”
邱月璃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
接下来的家教时间，邱月璃几乎没有讲进去任何内容。苏念卿的心思不在课本上，苏念雅的心思更不在课本上。两姐妹轮流发问，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知道你喜欢她吗？”“你给她花过多少钱？”“她劈腿多久了？”“你是怎么发现的？”“你有没有去找那个偶像算账？”“你恨她吗？”“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邱月璃用仅剩的脑细胞，避重就轻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他把欧阳旖旎描述成一个普通的追星女孩，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前男友，把整件事情描述成一段“不合适就分了”的普通恋情。
折腾到十二点，邱月璃终于找到机会，从苏家仓皇逃离。
回到宿舍后，邱月璃关上门，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米琳涅的头像在聊天列表的置顶位置，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小圆点，提示着未读消息。他点开了视频通话。
屏幕亮了。米琳涅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灰蓝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她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尖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不是对着镜头练习过的那种完美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看到他之后自然而然弯起来的笑。
“老公。”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像是刚哭过。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她的网课，聊他的家教，聊苏念雅那个八卦的妹妹，聊欧阳旖旎分手的事。每一条话题都聊得很浅，浅到像是在水面划过的一根树枝，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激起什么浪花。但两个人都知道，他们都在回避同一个话题——那个他们不想面对、但又必须面对的问题。
沉默了一阵之后，米琳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这边疫情已经失控了。国家完全封锁，边境关闭，什么时候能开放，谁都不知道。”
邱月璃没有说话。
“学校已经给我安排了一年的远程授课。”米琳涅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这一年……估计都回不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屏幕里的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邱月璃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手指在镜头外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指节泛白。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是邱月璃见过的、米琳涅最难看的笑——不是因为笑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她明明不想笑，却在拼命地笑。她的嘴角在往上弯，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正在努力不被看到的水光。
“你个好色弟弟，肯定憋不住。”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姐姐我也不拦着你，反正我们……也不算正式情侣。”
邱月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你，你也要跟我分手？”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屏幕里的米琳涅被他吓了一跳。
米琳涅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被放慢了的镜头。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难看的笑，但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小傻瓜，”她说，声音终于开始破碎了，“我跟你名义上啥都不是哦。哪来的分手？”
邱月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我们连名义都不是”这个事实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们从来没有确认过关系，从来没有给彼此贴过任何标签，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对方是自己的谁。“姐弟”是他们在人前的称呼，“老公”和“老婆”是他们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说出来的、从来没有被正式确认过的、随时可以被撤回的私密暗号。
“我不想跟老婆你分开啊。”邱月璃说。他用的不是“姐姐”，是“老婆”。在这一刻，他不想再假装什么、回避什么、给自己留任何余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