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死讯是在当天下午传遍皇都的。
不是从牢里传出去的,是从宫里。老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说大皇子“畏罪自尽”,剥夺爵位,废为庶人,不得以皇子之礼下葬。旨意传到三皇子府的时候,三皇子正在书房里下棋。他听完太监宣读的旨意,没有笑,没有怒,只是把那枚捏在手里的黑子放在了棋盘上。棋子落在天元的位置,发出一声脆响。
“下去吧。”
太监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三皇子和暗宗宗主。暗宗宗主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按着。他的眼睛看着三皇子的背影,那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棵树,但暗宗宗主能看到,那棵树在抖。不是冷,是怒。是那种被压抑到极致、随时会炸开的怒。
“殿下,大皇子死了。”暗宗宗主的声音很低。
三皇子的手指在棋盘上停了一下。“本殿知道。”
“殿下,下一步怎么办?”
三皇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一片漆黑。那棵银杏树在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暗宗宗主。
“赵铭在哪?”
“在宅子里。没有出来。”
三皇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果然如此”的东西。“他在等。等本殿动手。等本殿露出破绽。等本殿自己走进他挖好的坑里。”
暗宗宗主的手攥紧了刀柄。“殿下,那我们就不要动手。”
三皇子摇了摇头。“不动手,就是等死。大皇子死了,下一个就是本殿。赵铭不会放过本殿,父皇也不会放过本殿。本殿只有一条路——先下手为强。”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地图是皇都的城防图,和大皇子那张一模一样,但上面画着的标记不一样。大皇子的图上全是红色,三皇子的图上全是黑色。黑点密密麻麻,从三皇子府一直延伸到皇宫,像一条黑色的蛇。
“暗宗的人到了吗?”
“到了。三百人,全部在府中待命。”
“天网阁的人呢?”
暗宗宗主沉默了一会儿。“天网阁的人……联系不上了。”
三皇子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暗宗宗主,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的、很平的、像是在说“果然如此”的东西。
“天网阁是皇后的人。不是本殿的人。他们帮本殿,是因为本殿付了钱。现在,种子发芽了。他们帮的是赵铭。”
暗宗宗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殿下,那我们……”
“打。”三皇子打断了他。“没有天网阁,本殿也要打。本殿有五个地煞境,有三百暗宗死士,有一千铁剑门弟子。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墙上挂着的那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红色的,在烛火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他拔出剑,剑身在烛火中泛着冷光,像一道闪电。
“赵铭,本殿要你死。”
赵铭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握着赵安的刀。刀柄上的红绳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
“公子。”赵权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三皇子要动手了。”
赵铭的手指没有停。“我知道。”
“公子,我们怎么办?”
赵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像一道刀疤挂在黑天上。月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铺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中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枝条上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最顶端的那一个,嫩绿色的芽尖已经探出来了,在月光中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等。”赵铭说。“等他来。”
赵权看着他。“公子,三皇子有五个地煞境。我们只有一个。”
赵铭转过身,看着他。“谁说的?”
赵权愣了一下。“公子,我们还有谁?”
赵铭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天元令,举起来。令牌是黑色的,上面的“天”字在烛火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那道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像一道愈合的伤疤,像一条分界线,把“天”字劈成了两半。
“天网阁。”赵铭说。“他们是皇后的人。皇后说——‘种子发芽的时候,帮他。’现在种子发芽了。他们帮的是我。”
赵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公子,天网阁有多少人?”
赵铭把令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不知道。但够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刀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在等。等三皇子来,等暗宗的人来,等铁剑门的人来。等那五个地煞境来。等水浑了,等鱼浮上来,等那些在暗处看他的人自己露出破绽。
“赵权。”
“末将在。”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战备。今晚,三皇子会来。”
赵权低下头。“是。”
他转身出去了。赵铭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刀柄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体内,那团金色的火在烧着。不急不躁,像一盏不灭的灯。种子在发芽。它在长。要经历风雨,要经历生死,要经历离别。要长成大树,要开花,要结果,要把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但那团金色的火在黑暗中烧着,像一盏不灭的灯。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团火。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烧,但不是火,是光。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穿过了时间、穿过了生死、穿过了所有障碍的光。
“种子发芽了。”那个女人说。“但要长成大树,还要经历风雨。”
赵铭睁开眼睛。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亮了。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