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道上还飘着薄雾，林默和苏清寒一前一后走着，脚下依旧是那硌脚的碎石。林默肩上背着个包袱，里头是母亲硬塞进来的腊肉、干笋和一双新布鞋，说是给师父的谢礼。走了快两个时辰，义庄那扇斑驳的木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总算回来了。”林默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说，“这山路还是那么难走，我都快累成狗了。”
苏清寒走在前头，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回头看了林默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你才走这点路就喊累？以后赶尸可不止翻一座山喔。”
“哎哟我的姑奶奶，别提赶尸了。”林默摆手，“我现在紧紧只是把净身咒学会了，‘引魂咒’还没背顺溜呢，昨晚我自己联系的时候，嘴瓢了一下，直接把引魂咒念成了引魂猪，结果反噬的那个疼啊，让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呢。”
苏清寒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随即抬手掩唇，轻声道：“少贫嘴，师父听见又要说你心不静。”
两人推门进院，晨光洒在老槐树下，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热浪扑面而来。林默只觉得浑身黏糊糊的，衣服贴在背上，跟裹了层湿毛巾似的。
“这都深秋了吧，咋还这么热，这天儿真能要人命。”林默嘟囔着，三步并两步跑到井边，摇起辘轳打了一桶凉水，也不管干净不干净，捧起水就往脸上泼。
“啊——爽！”林默仰头长叹，“要是能泡井里半小时，我愿意少活十年！”
“你少贫嘴，你要是泡在井里，那我和师父不就天天喝你的洗澡水么？”苏清寒走到井边洗了洗手。
林默嘿嘿一笑，用手擦了把脸上的井水，然后跑进厨房端出一杯凉茶，递给苏清寒：“师姐，喝点水降降温吧，小心中暑。”
苏清寒抬眼看林默，轻轻摇头：“我不渴。”
林默愣了，随即林默打量了一下苏清寒，衣服干净整洁没有一处汗湿，额头上连个水珠都没有。“你不渴？这么热的天，咱们赶了一上午的路，你咋连汗一滴汗都没出，你是铁打的？”
“我习惯了。”苏清寒笑了笑，声音淡淡的，像风吹过竹帘。
林默狐疑地瞅着苏清寒，又瞥了瞥苏清寒的手背，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干干净净，连毛孔都看不见。
“你……从来不喝水？”林默问。
“偶尔，但不喜欢喝。”
“那吃饭呢？我好像从没见过你上桌。”
“我要少吃饭，这几天在你家，你爹妈盛情款待，我也不好拒绝，师父说过，修行之人，食不过量，饮不过度。”苏清寒抬头望了望天说道。
林默挠头：“可你也太克制了。我爹种地一天回来，能吃三大碗饭，我都嫌自己吃得少。你整天不动声色的，也不饿不累，走路没声儿，站那儿像幅画，真怕哪天一眨眼，你原地飞升了。”
苏清寒轻笑：“你想得太多，要是我能飞升，那不成神仙了，那我一定罩着你，让你在这世上横着走。”
“嘿嘿，是我想多了。”林默坐到苏清寒旁边的石凳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可你们这些厉害的人，总有点不像人的地方。你看师父，能一夜不睡守灵，还能空手按住诈尸的棺材；你呢，一巴掌可以扇飞翠儿，手指随便一划就可以划出银光，走路悄无声息，还可以长时间不喝不吃……我有时候怀疑，你们是不是早就不是人了。”
话一出口，林默自己先吓一跳，赶紧摆手：“哎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修为高，跟我们凡人不一样，你们会不会是神仙？”
苏清寒只是看着林默，眼神温温柔柔的，没生气，也没反驳，半晌才说：“你觉得，什么是人？”
“啥？”林默一愣。
“会饿、会累、会出汗、会哭会笑，就是人？”苏清寒反问。
“那不然呢？难道还得会飞才算？”
苏清寒没再接话，只是轻轻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其实所有人真的都算是人吗？，好了，你还是想着怎么好好练功，别胡思乱想那些没用的吧。”
林默坐在原地，望着苏清寒的背影，越看越觉得怪：“所有人真的都算是人吗？啥意思？听不懂，算了，不想了，还是赶紧给师父把妈给的东西送过去吧。”
于是林默起身背起大包小包的朝着玄尘道长的房屋走去。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在林默的每日勤奋下，林默已经掌握了基本的术法，例如已经完全掌握了引魂术中的引魂咒，锁魂咒也已经入门，镇邪术中的净身咒也已经随手拈来，镇邪咒也已摸到了门槛，自身的阴气也已经全部被驱除干净。
而就在今天早上，林默发现苏清寒又不见了。
早上林默去厨房吃早饭，路过苏清寒房门口，门是关着的，屋里静悄悄的。林默以为苏清寒起得早，已经去了前院，可结果前院没人，后院也没人。于是林默找到玄尘道长问情况，老头子正在扫院子，头也不抬地说：“清寒有事外出，过几日便回。”
“又出去了？”林默心里一动。
林默记得上次苏清寒离开，是两个月前的一个半夜。那天林默起夜上茅房，路过苏清寒房屋的窗下，听见屋里有动静，探头一看，苏清寒正往包袱里塞东西，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林默刚想打招呼，苏清寒忽然抬头看了林默一眼，那种眼神冷得让林默当场僵住，感觉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没有一丝感情。而第二天一早，苏清寒就没影了。
隔了几天后苏清寒就回来，但苏清寒的脸色苍白，走路虚浮，像是大病初愈，可问苏清寒去哪儿、干什么，苏清寒一句不说，而师父也从不解释。
林默蹲在院子里，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嘴里嘟囔着：“十、二十、四十、六十、八十、八十一，刚好八十一天，啥玩意儿？九九八十一？”
“这是要定期出门放风啊？还是说……她每隔八十一天都要去山上采仙草，炼丹续命？”
林默越想越离谱，越想越想不明白，索性干脆不想了。
几日后的一个夜晚，林默吃完晚饭正在前院老槐树下练功时，猛地抬头，一个身影正缓缓的从外面走来，等走进后才发现是苏清寒。
苏清寒一个人，没带包袱，就那么静静地走着，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里的虫子。月光落在苏清寒 的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是没有一丝红润。苏清寒进了院子后直径往自己的房间走，也没有理会在树下练功的林默。就看着苏清寒进了屋，轻轻关门，但屋里始终没有开灯。
林默开着那紧闭的房门，低声自语：“师姐……到底去哪儿了呢？”
第二天一早，林默照例去老槐树下练功。
“五脏清明，六腑通达……”林默一边念，一边机械地掐着手印，心思却全不在咒语上。
脑子里全是苏清寒的样子——不喝水、不出汗、定期失踪、回来就变脸色……还有她那双手，总是凉的，像摸着一块玉。
“她不会真的不是人吧，是僵尸？鬼？还是妖怪？”林默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呸呸呸！”林默赶紧吐两下，“胡说八道！她是师父的义女，是帮我爸妈驱邪的人，怎么可能是个鬼东西？再说了，僵尸、鬼还有妖精哪有这么好看的？”
可转念一想，林默又犹豫了。义庄里收留的，本来就不应该是普通人，师父专门收苏清寒为徒，还让苏清寒管事，肯定有原因。而且苏清寒为什么偏偏每隔段时间就要出去一趟？像赶集一样准时？
“难不成……她也中了什么咒，得定期去解毒？”林默越想越认真，“或者，她是被什么人下了契，每月得去上供？”
正在林默低头琢磨着的时候，感觉身后好像有人。
于是林默回头一看，苏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苏清寒还是穿着那身白裙子，身上披了件淡粉色外衣，头发简单挽起。
“师弟，你怎么了，怎么今日修行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苏清寒轻声问。
林默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印一乱，嘴里咒语直接卡壳：“呃……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那个……我昨晚没睡好。”
“哦？做噩梦了？”苏清寒看着林默，
“不是……是蚊子多。”林默赶紧胡扯，“咬得我满身包，痒得睡不着。”说完这话林默就后悔了，因为这快冬天了哪来的蚊子。
苏清寒点点头，没拆穿林默，只说：“专心练功，杂念多了，阳气不稳。”
“知道知道。”林默低头继续掐手印，嘴里念念有词，眼角却偷偷瞄苏清寒。
苏清寒在林默身旁站了一会儿，见林默不再走神才转身离开。
林默望着苏清寒的背影，看着她走过青石板路，裙角轻轻摆动，脚步无声，像一片云飘过院子。
林默握紧了拳头，心里翻腾着无数疑问，可最终一句话也没问出口。
“她是师姐，是师父的义女，更是帮过我家的大恩人。
我一个外人，凭什么查她底细？
万一问错了，伤了她的心怎么办？”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惑，重新闭眼，低声念起咒语。
“五脏清明，六腑通达……秽气自散，阳火自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