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刮越大。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那种持续的、不会停的风。程诺和苏迟在荒野里走了五天,风就刮了五天。程诺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苏迟的头发被风吹得打结了,她用手指梳了梳,梳不开,就不梳了。头发乱就乱,她在乎的不是头发,是他在。
“风向变了。”苏迟说。
程诺停下来,感受着风。风本来是从东边吹来的,现在从西边吹来了。不是风停了,是风转了方向。风不会停,风只会转。转了还是风,还在吹,还在刮,还在打他们的脸。
“风从西边来了。”程诺说。
“要回头吗?”苏迟问。
“不回头。”
他们继续走。风从前面吹来,打在他们脸上。程诺眯着眼睛,不让风沙吹进眼睛。苏迟走在他旁边,不是后面,不是前面。风太大了,她怕他摔倒。她走在他旁边,他摔了,她能扶住他。他摔了,她也摔了,他们一起摔。一起摔就不疼了,因为有人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很大,风刮不动。他蹲下来,用身体挡住风,在石头上写字。风在吹,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他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他在上面写:“风刮了五天。从东边刮到西边,又从西边刮回来。风会转方向,但不会停。我们在风里走,走了五天。我的嘴唇干裂了,苏迟的头发打结了。风大,但我们不怕。我们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地上。石头很重,风吹不走。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是扁的,像一片叶子。她蹲下来,用身体挡住风,在石头上写字。风在吹,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她在上面写:“风刮了五天。从东边刮到西边,又从西边刮回来。风会转方向,但不会停。我们在风里走,走了五天。他的嘴唇干裂了,我的头发打结了。风大,但我们不怕。我们在,风在。风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荒野里,石头在荒野里。风吹石头,石头不动。风在动,石头不动。石头在,他们就在。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天边红了,云像烧红的铁。程诺停下来,看着那片红色的天。苏迟也停下来,看着那片天。他们在看天,天在看他们。天在,他们在。他们在荒野里,风在。风在,他们就在。
“歇一会儿。”苏迟说。
“好。”程诺说。
他们坐在草地上。草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像一层地毯。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风在吹,他们在靠。靠着就不怕风了。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弧线还在,光滑的,弯曲的。他摸着木纹,想起了陈勉。陈勉说,木头会记住你的手。他的手在弧线上,他的指纹在,他的体温在,他的汗在。弧线在,他就在。他不在,弧线也在。
他把弧线递给苏迟。
“给你。”
苏迟接过弧线,握在手心里。弧线是温的,因为程诺握了很久。她的手是凉的,因为风是凉的。凉和温加在一起,是他们的体温。
“你不是给我了吗?”苏迟问。
“给了。”程诺说,“但我想再给你一次。给不是一次,给是每次。每次想给就给。给不是为了给,给是为了在。”
苏迟把弧线放进口袋,和圆珠笔、地图、钥匙、信放在一起。弧线在,他就在。他不在,弧线也在。弧线比她活得长。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他用手把石头挖出来,石头很沉,上面有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干净了。他在上面写:“风在吹,我们在歇。我把弧线给苏迟。不是第一次,是第三次。前两次她收下了,又还给我了。不是不要,是想让我留着。我留着,她也在。她在,我就在。弧线在,我们就在。风在,我们也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地上。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被土埋了一半。她用手把石头挖出来,石头很凉,上面有露水。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露水渗进了石头里。她在上面写:“风在吹,他在歇。他把弧线给我。不是第一次,是第三次。前两次我收下了,又还给他了。不是不要,是想让他留着。他留着,我就在。我在,他就在。弧线在,我们就在。风在,我们也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荒野里,石头在荒野里。风吹石头,石头不动。石头在,他们就在。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风还在吹,没有停的意思。程诺的膝盖在疼,但他不说。说了没用。苏迟不能替他疼。疼只能自己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走。走不是为了躲风,走是为了在。
苏迟走在他旁边。风很大,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和凉加在一起,不是温,是更凉。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在。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在,手在。手在,他们就在。
程诺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他的手很大,很硬。大和小加在一起,硬和软加在一起,是他们在。
“谢谢。”程诺说。
“不客气。”苏迟说。
他们继续走。手牵着手,走荒野,迎风。风大,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他们在,风就在。风在,他们就在。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他手心的温度。温度不是数据,温度是“我在握着你的手”。芯片读不到,因为芯片没有手。程诺有手,他在握。苏迟有手,她也在握。他们在握,芯片不在。芯片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