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返乡路
石蛮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边关灾变第三日夜
石蛮把干饼藏进衣襟时,手抖得厉害。
他告诉自己,这不叫逃。
这叫回家。
他娘眼睛不好,去年冬天摔过一跤,家里还有半亩薄田没人照看。征召时里正说去边关两年,熬过了就能回,军饷还能给家里添头牛。石蛮信了。可现在孙六没了,北帐锁着一堆半死不活的人,废烽燧底下有会发光的石头,连水里都长灰。他若继续留在这儿,别说牛,怕是连骨头都回不了乡。
他不想当英雄。
天下苍生太大,边关军纪也太硬。他只想活着回家,给娘挑水,修屋顶,娶个肯跟他过苦日子的媳妇。这个念头一点也不漂亮,可它真实。真实得让他在夜里摸黑收拾干饼时,几乎要哭出来。
同帐老卒睡得很浅,翻了个身。
石蛮立刻僵住。
老卒没有醒,只在梦里含糊骂了句胡骑。
石蛮轻轻松了口气。他把一小串铜钱塞进靴筒,又摸出孙六以前借他的半块磨刀石。那东西没什么用,可拿在手里,他忽然想起孙六笑嘻嘻说回乡要娶姑娘的样子。
孙六也想回家。
可孙六死在北帐里,嘴里喊着开门。
石蛮咬牙,把磨刀石也塞进衣襟。
军营西南角有一段旧栅,靠近马粪堆,夜里臭得没人愿意巡得太近。石蛮早就看过,那里底下有一块松土,只要趴着钻,能出去。出去后往南走,避开驿道,三天能到第一个村落。若运气好,找商队混进去,再往南就是活路。
他趁后半夜溜出帐。
营中很静。北侧病帐方向偶尔传来低低呻吟,被风一吹,很快散掉。石蛮贴着阴影走,心跳快得像敲鼓。每走一步,他都觉得有人会喊住他。没人喊。
他摸到旧栅下,趴下开始刨土。
土很干,指甲很快劈了。他疼得龇牙,却不敢出声。刨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石蛮吓得把脸贴在土上,屏住呼吸。
脚步停在栅外。
“石蛮。”
他差点叫出来。
那声音像孙六。
不,石蛮立刻告诉自己,不可能。孙六死了。死人不会站在栅外叫他。可那声音太像了,带着一点熟悉的鼻音,像以前两人偷懒时孙六压低声音喊他去分饼。
“石蛮,开一下。”
石蛮全身发冷。
开一下。
又是这句话。
他死死捂住嘴,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栅外没有人影,只有荒草在夜风里晃。可声音还在,贴着地面传来,像从他刨开的土洞里钻出来。
“你不是想回家吗?”那声音说,“开一下,就能走。”
石蛮差点真的伸手。
他太想回家了。
想得骨头都疼。
可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栅底松土时,衣襟里的磨刀石硌了他一下。那是孙六真正留下的东西,粗糙、冷硬,没有声音。石蛮忽然清醒过来。
孙六不会让他开门。
孙六死前那么怕门。
石蛮连滚带爬往后退,撞到马粪堆边的木桶,发出一声闷响。巡夜士卒立刻喝问。石蛮顾不上藏,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全出来。
他被押到陈戍面前时,天还没亮。
陈戍看着他衣襟里的干饼和铜钱,没有立刻说话。
石蛮跪在地上,哭着说:“陈哥,俺不想死。俺娘还在家。俺不是要投胡,俺就是想回去。”
陈戍蹲下,把那半块磨刀石捡起来。
“栅外有什么?”
“孙六。”石蛮打了个哆嗦,“不是孙六。是像孙六的声音。”
陈戍看向西南旧栅。
秦朔赶来后,本要按军法处置逃营。听完石蛮的话,他沉默很久,最后只下令把人暂押,不立刻行刑。
石蛮瘫坐在地,浑身发软。他以为自己捡回一条命,却又不知道这条命还能留多久。
天亮后,陈戍带人去查旧栅。
石蛮被押着跟在后面。旧栅外的荒草间,没有脚印,没有人影,只有一条很浅的灰线,从栅底土洞一直延向南方归乡路。
灰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像有人早就知道,他最想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