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忠义两难
秦朔 西汉 太初元年夏(公元前104年,中继回声期) 边关灾变第三日傍晚
秦朔把那份驳令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军令。
郡府措辞严整,理由充分。大旱之年,边关军心最怕浮动。各营若把怪病、异象、鬼神之说层层上报,消息一旦外泄,士卒恐慌,民户逃散,胡骑趁隙南下,后果不堪设想。因此灾异奏报需本营主将核验,统一口径为旱疫夹瘴,待医官巡边后再定。
第二遍,他看漏洞。
驳令太快。
信使刚出营不久便被拦下,驳令墨迹新,却已写明“不得以银尘、开门、目旋等怪辞惑众”。这几个词,只有中军帐内几个人听过,连正式报牍都还没有送出营门。
第三遍,他看自己。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瞬间想接受这份驳令。
接受它,事情就简单了。按旱疫处理,封帐,隔水,禁言,等郡府医官。若后面真平息,他保住军心,也保住官职。若后面压不住,至少有郡府令在前,他可以说自己遵令行事。
这念头让秦朔觉得羞愧。
可它确实存在。
人不是坐在忠义两个字上就能变成铁。秦朔有家族,有军职,有上官,有下属,有边关数千张嘴等着粮草。他不能像陈戍那样只盯着眼前的异样,也不能像柳攸那样只守文字。他每一个决定都牵着军心。错一步,死的可能不是一个病卒,而是一营。
中军帐外,陈戍等着。
柳攸也在。
秦朔把驳令放到案上:“郡府不收。”
柳攸脸色微变:“怎么会这么快?”
“因为有人比信使更快。”陈戍说。
帐内一静。
秦朔没有斥他。事实上,他也这么想。只是这句话若从他口中说出,就等于怀疑郡府军令被人动过,甚至怀疑军中有人把中军帐内议事传了出去。
“从现在起,中军帐议事减到最少。”秦朔说,“报牍私录分藏,知情者不得单独行动。病帐照旧封锁,废烽燧加哨,任何清理、烧毁、掩埋之令,须我亲批。”
柳攸立刻明白了。
秦朔没有公开对抗郡府,也没有完全听令。他把能做的防线往内收,用军中规矩挡住那些来得太快的“正常命令”。
“军中如何说明?”柳攸问。
秦朔沉默片刻。
这是最难的。
若说真话,士卒会乱。若说假话,死者会被继续埋进“暑热夹瘴”四个字里。秦朔既想保军心,又不想让底下人像牲口一样糊涂地死。
“说旱疫未明,水源有异,暂禁私饮,夜间不得单独离帐。”他缓缓道,“不提鬼神,不提石纹。若有人问病卒为何喊开门,就说高热谵语。”
陈戍看着他:“你明知不是。”
秦朔抬头。
“我知道。”他说,“可我也知道,现在把你在沙底看见的都说出去,今晚就会有人趁乱逃营,有人烧帐,有人杀病卒。你能拦几个?”
陈戍没有回答。
秦朔的声音低下去:“真相不是一句话。说出去之前,要有人能接住它。”
这句话像说给陈戍,也像说给自己。
午后,秦朔亲自去病帐。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军医和两名亲兵。他站在帐外,把新令一条条说给守卫听:病卒不可虐待,不可私杀;送水送药双人同行;夜间听见呼喊,不得开帐;若病卒清醒,记录其言,不得嘲笑鬼神。
守卫听得愣住。
“将军,他们若真是邪病……”
秦朔打断:“他们先是同袍。”
这句话出口,秦朔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先想到的是军纪,是边防,是朝廷。可看见孙六那样的小卒被捆在床上,满眼恐惧地问门在哪里时,他才意识到,军纪若不能护住同袍,只剩下服从两个字,也会变得很冷。
傍晚,柳攸送来誊写好的私录副本。
秦朔把一份藏入军印匣底,另一份交给陈戍。
“若我出事,你带它走。”
陈戍皱眉:“你信我?”
“我信你不信鬼神。”秦朔说,“也信你不会为了官职改字。”
陈戍接过竹简,没有多言。
秦朔看向案上的驳令。那张纸安静地摊着,墨迹已经干透。可在“银尘、开门、目旋”几字旁边,有一点极淡的灰,像从纸里渗出来。
它不是从外面落上去的。
更像这份驳令本身,早就知道该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