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人越聚越多。
老吴挨家挨户喊了一遍,来了一半,没来一半。来的都缩在祠堂角落里,不敢说话,不敢哭。没来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九阳站在供桌前,左眼半闭着。那颗青色光点已经长出了细丝,像树根一样扎进了他眼眶周围的皮肤里。他用右眼看人,左眼看别的东西。
左眼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他看到每一个进祠堂的人,头顶都有一根线。透明的,细细的,从百会穴伸出来,穿过屋顶,伸到天上。线的另一端,连着那面巨大的镜子。
那面镜子还在天上。青色光洞里的镜子,照出整个村子的倒影。倒影里的人都没有脸,但他们的头顶也都有线。线连着村子里的真人,一个对一个。
像提线木偶。
陈九阳把左眼闭上了。不看就不怕。
老吴清点了一下人数。四十七个人,加上陈九阳和他自己,四十九个。还有五十多个人没来。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
外面又传来一声闷响。西瓜砸地的声音。从村东头传过来的,离祠堂不远。
紧接着是哭声。女人的哭声,从同一户人家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又松开,松开又掐住。
没人敢出去看。
陈九阳从供桌上拿起那把生锈的铁剑,把剑鞘上的布条解开。剑身锈得厉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剑刃还是亮的,在油灯下反着冷光。
他走到祠堂门口,把门推开。
外面的空气是冷的。不是冬天的干冷,是湿冷,像从地窖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月光没了,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但外面不是黑的。
青色的光。
那些灯芯还在烧。落在屋顶上的,落在树上的,落在路上的,全部亮着。青色的火苗连成一片,把整个村子照得像在水底。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青色的光晕,房子、树、路、人。
不,没有人。
路上没有人。
但路上有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从村东头延伸过来,沿着主路一直往西。影子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影子的主人不在,但影子自己在走。一步一步的,像有人在前面牵着它。
陈九阳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出不去了。”他说。
老吴从人群里站起来。“什么意思?”
“路封了。不是人封的,是灯封的。九十九盏灯,每盏灯是一条锁链,连在一起把村子困住了。现在九十九盏都亮了,锁链已经连上了。我们在这条锁链里面,像鱼在网里。”
有人哭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声很小,怕把什么招来。
陈九阳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才几个月大,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有根线。
比大人的线细一些,颜色淡一些,但确实有。从孩子的囟门伸出来,穿过屋顶,伸到天上。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
“我要出去看看。你们待在这里,别开门,别开窗,别出声。”
老吴拉住他。“你出去能干什么?外面那些东西……”
“我去看看路封到什么程度了。如果还有路没封死,我带你们走。”
老吴松开手。陈九阳推开门,走了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青色的光淹没了他的影子。他走在村道上,两边是熟悉的老房子,但在青色光线下,这些房子看起来不像房子,更像一排排的棺材。每一栋都黑黢黢的,窗户像眼睛,门像嘴。
走到村口了。
村口有一条路,往东去镇上。他走了四十年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路面的石头哪块凸起哪块凹下去,他都记得。
他迈上这条路。
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他停下来,回头看。
祠堂还在身后,不远不近,跟他出发时看到的距离一模一样。他走了三十步,距离一点没变。
他又走了二十步。再看。还是没变。
他蹲下来,摸了摸路面。石头是对的,泥土是对的,路边的草也是对的。但他走不出去。这条路在把他往回送,每走一步,身后的路就在往前推,把他推回原地。
他站起来,没有回头,闭上眼睛,凭感觉往前走。
一百步。两百步。他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第三百步的时候,睁开了眼。
面前还是祠堂。
他站在祠堂门口,手能碰到门板。他出去走了三百步,转了一圈,回到了起点。不是迷路,是这条路根本没有尽头。它在自己身上打了一个结,把起点和终点缝在了一起。
陈九阳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村北有一条路,通往后山。那条路更窄,两边是竹林,白天走都很阴森。他走到路口,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
白色的,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从头到脚都是白的,衣服是白的,皮肤是白的,头发是白的。它没有头。
脖子以上是空的。断面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刀切开的。
它的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一盏灯笼。
白色的灯笼,竹骨架,外面糊着白纸。灯笼里有光,但不是火。是一颗人头。人头被装在灯笼里,脸贴着白纸,五官被纸糊住了,看不清长相。
人头的眼睛在动。
隔着白纸,能看到两个凹坑在转,左转转,右转转。它在看。看陈九阳,看他的脸,看他的脖子,看他手里那把铁剑。
陈九阳往前走了一步。
白色的人影也往前走了一步。方向是朝他来的,但步子跟他一样大,他走一步,它走一步,距离保持不变。
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灯笼里的人头把脸贴得更近了。白纸上印出了一张脸的轮廓,鼻子,嘴巴,下巴。下巴上有一颗痣。
他认识那颗痣。
那是他爷爷的痣。
他爷爷下巴上也有一颗痣,位置一模一样,大小一模一样。他小时候最喜欢摸那颗痣,摸起来软软的,像一粒黄豆。
这张脸是他爷爷的脸。
陈九阳的左眼猛地睁开了。青色光点炸开,根须从眼眶里蔓延出来,爬满了他的半边脸。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变,变得不像自己了。
他用那只眼睛看那个人头。
灯笼里的人头不再是一张模糊的轮廓了。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爷爷,确确实实是他爷爷。脸上的皱纹,眉毛的形状,嘴唇的厚度,全都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唯一的区别是,他爷爷的眼睛是闭着的。
人头的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眼珠子凸出来,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煮熟的鱼眼。
它看着他,张开了嘴。
嘴里的牙齿掉光了,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有声音传出来,含混的,沙哑的,像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九阳。”
陈九阳的手握紧了铁剑。
“你爷爷当年做错了。”
人头的声音变了。不是含混的了,变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耳朵里。那个声音跟他爷爷一模一样,连尾音上翘的习惯都一样。
“不该封印的。不该封印的。不该封印的。”
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快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连成了一片,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段话。
陈九阳没动。他站在路中间,看着灯笼里的人头,看着人头下面那个白色的无头身体。他的手在抖,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你不是我爷爷。”他说。
灯笼里的人头停了。嘴巴不张了,眼珠不转了。
“我爷爷四十年前就死了。他的头没有被人拿走,他的头埋在我家后院的榆树下。我亲手埋的。”
人头又开始笑了。不是嘴在笑,是眼睛在笑。浑浊的眼珠弯成了月牙形,灰白色的瞳孔里映出了陈九阳的脸。
映出来的那张脸,跟它长得一模一样。
“你确定你埋的是你爷爷的头吗?”
陈九阳的手不抖了。
他举起铁剑,剑尖指着灯笼。剑身上的锈开始脱落,一片一片的,像蛇蜕皮。脱落的锈迹掉在地上,化成灰,被风吹散了。
露出来的剑身是黑色的。不是铁的黑色,是一种更深、更浓、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黑色。剑身上没有反光,没有倒影,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
白色的人影没动。这次没动。
他再走一步。还是没动。
第三步的时候,他走到了白色人影面前。剑尖抵在灯笼上,灯笼纸被戳了一个洞,洞里有光漏出来。不是青色的光,是白色的光。惨白的,像医院的日光灯。
光里有声音。
很多人同时说话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高高低低的,混在一起。他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了一个词,被重复了很多遍。
“回来。回来。回来。”
陈九阳把剑往前一送。
灯笼破了。
白纸碎了一地,竹骨架散开了,人头从里面滚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人头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不再说话了。
它看着陈九阳,看了三秒钟,然后闭上了眼睛。
闭上了就再也没有睁开。
人头开始腐烂。几秒钟的工夫,皮肤变成了褐色,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骨头。骨头也烂了,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白色的人影也散了。
像一阵烟,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消失。先消失的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最后是手。手里提着的灯笼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竹竿。
普通的竹竿,烧火用的那种。
陈九阳蹲下来,把竹竿捡起来。
竹竿上刻着字。很小,用刀刻的,笔画很细。
“陈家沟,陈有福,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初九,断头。”
陈有福是他爷爷的爷爷。
这根竹竿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一百多年前,有人用这根竹竿做了一盏灯笼,灯笼里装着他祖宗的脑袋,站在村口的路边,替妖道守了一百多年的门。
他把竹竿折断,扔在路边。
转身往回走。
村北的路封了。村东的路他也试过了,封了。还有两条路,村南和村西。不用试了,肯定也封了。
四条路,四个方向,四个守门的东西。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他陈家祖宗的脑袋。妖道在告诉他,你陈家世世代代都是我的守门人。你爷爷是,你爹是,你也是。
他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
里面的人看到他,都松了一口气。老吴迎上来,问他怎么样。
“四条路都封了。出不去。”
祠堂里安静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哭。不是小声哭,是嚎啕大哭。一个接一个,哭成一片。
陈九阳没管他们。他走到供桌前,把《湘西诡书》拿出来,翻到第一百页。
那一页上的人形完全画完了。
衣服,四肢,身体,头。
头上有脸。
不是陈小禾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