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越级
陈戍 西汉 太初元年夏 边关灾变第三日午后
陈戍回到军营时,病帐外已经多了两层拒马。
秦朔下令封锁北侧,任何人不得擅入。军医和亲兵在帐间来回奔走,水桶、草药、布带堆在火盆旁。士卒们被赶回各自营帐,却没有一个人睡得着。恐惧像风沙,挡不住,只能暂时关在布帘后面。
陈戍身上带着废烽燧的灰。
他先去洗手。水倒进陶盆时,盆底浮起一圈银白。他看了很久,最后把整盆水端到空地上,倒进火里。火苗哧地一声低下去,又重新跳起。
石蛮站在他身后,脸白得像土灰。
“陈哥,咱们是不是该跑?”
陈戍回头看他。
石蛮被他看得缩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不是逃军,真不是。俺是说,这东西不是人能管的。孙六都没了,北帐又闹起来,废烽燧底下还有那种石头。咱们留在这儿,是不是白死?”
陈戍没有骂他。
怕死不是罪。边关每个士卒都怕死,只是有人把怕藏在军纪里,有人把怕写在脸上。石蛮写在脸上,反而干净。
“你跑得出多远?”
石蛮愣住。
“往南一百里,还是二百里?”陈戍说,“水里有灰,病卒会走,废烽燧在沙下。你若不知道它从哪来,跑到哪都只是晚些遇见。”
石蛮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陈戍转身去找秦朔。
他不喜欢上报。
上报意味着把事实交给一群离风沙很远的人裁断。他们坐在有瓦遮雨的屋子里,看见的只是竹片上几个字。暑热、瘴气、军心、封锁、勿扰边防。每个词都方正,每个词都能把边关人的命压扁。
可不上报也不行。
废烽燧下有石纹,病卒眼中有灰,旧档若真如柳攸所查,事情就不是一营能扛住的。陈戍再不信朝堂,也知道军营需要粮草、医官、符节、封锁令。单凭几把刀,砍不断水里的灰。
秦朔在中军帐里听完他的叙述,眉头越皱越深。
“你说沙底有刻石。”
“是。”
“你以刀尖触石,见到异象。”
“是。”
“异象中有你不识之楼宇与女子。”
“是。”
帐中其他几名军吏脸色已经变了。
有人低声说:“荒谬。”
陈戍没有看他。
秦朔问:“可有物证?”
陈戍把刀放到案上。刀尖上那一点灰仍在,虽然极淡,却没有被擦掉。柳攸也赶来,将旧档抄录的几条灾异放在旁边。秦朔逐条看完,沉默很久。
“此事要报郡府。”陈戍说。
军吏立刻反对:“不能如此写!若报‘石下异纹、卒目旋灰、夜呼开门’,上面只会说我等惑众。胡骑未至,军心先乱,谁担责?”
陈戍抬眼:“死的人担不起责。”
军吏脸色一僵。
秦朔沉声:“陈戍。”
陈戍停住。
他知道自己越了。底层士卒当众顶撞军吏,按军法可罚。可他也知道,若每句话都等合适身份的人来说,许多真话永远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秦朔没有罚他。
“柳攸,拟两份。”秦朔说,“一份按军府格式,报旱疫、怪病、废烽燧异常,请求医官与封锁令。一份附私录,详列银尘、开门、目旋灰、旧档灾异。两份同送。”
军吏急道:“将军!”
“担责的是我。”秦朔说。
陈戍看向他。
秦朔没有看回来。他的手按在案角,指节发白。陈戍忽然明白,秦朔不是不怕。他怕朝堂问责,怕军心生变,怕边关失守,也怕自己把一营人带进无法收拾的灾异里。可他还是做了决定。
信使在半个时辰后出营。
陈戍没有等在帐中。他回到北侧拒马旁,看病帐里昏暗的火光。里面有人低声呻吟,有人梦里叫母亲,也有人反复说别开门。
天快亮时,信使回来了。
不是从郡府回来。
而是在军营外十里被前哨拦下。理由是郡府临时令:边关诸营近日旱疫频发,所有灾异奏报先由本营主将核验,未经郡府行文,不得越级递送,以免扰乱军心。
信使带回一份驳令。
墨迹很新。
落款时间,却在他出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