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把答录机里的录音听了二十几遍。
每一遍都盯着那台老旧的机器,像是要把磁带盯穿。纸人张的声音、阿鬼的声音、背景里细微的沙沙声,一层一层地拆开,再一层一层地拼回去。她听到第十二遍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阿鬼的说话声,不是磁带的底噪,是背景音里的一种沙沙声——竹篾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扎纸人。
她以为是纸人张店里录到的。纸人张是扎纸人的,他店里到处都是竹篾和桑皮纸,背景里有竹篾声很正常。但听到第十八遍的时候,她发现不对。那个竹篾声的节奏和她扎纸人的节奏不一样。纸人张老了,手指变形,扎纸人的速度很慢,竹篾走一下要停两下。但背景里的竹篾声是流畅的,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顿,像流水。
这种节奏她太熟悉了。她自己的节奏。她父亲林不渡的节奏。还有阿鬼的节奏——如果阿鬼的手还是人的手的话。
听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她突然按下了停止键。
那个声音不是从答录机里传出来的。
是从她身后传出来的。
林夕猛地转身。身后是一排纸人,黄纸白底,红腮黑眼,整整齐齐地靠在墙上。竹篾声停了。她盯着那排纸人,一个一个地看。最左边的是童男,最右边的是童女,中间是寿星、福星、禄星,还有几个普通的丧事纸人。每一个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盯着。等了大约半分钟,竹篾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她听清了方向——最角落里那个童男纸人。那个纸人不是她扎的。她记得很清楚,她从来不扎童男纸人,因为爷爷说过,童男纸人最容易招东西。店里的童男纸人都是外面进的货,批发来的,扎法统一,表情呆板。
但角落里那个童男纸人,扎法不统一。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纸人从队伍里抽出来。纸人的嘴是闭着的,但她用手指摸了摸纸人的嘴唇,摸到了一条缝。不是扎的时候留下的,是后来被人用刀片划开的,缝很小,藏在纸层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手指伸进那条缝,摸到了一个硬东西。金属的,很小,方方正正。她把东西拽出来——一个录音器。指甲盖大小,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按钮。录音器的外壳上刻着一个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没有用放大镜,但她认出了那个字的轮廓——“林”。她爷爷的标记。
林夕按下播放键。
录音器里只有一个文件,标题是“林不渡的罪”。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播放。录音器的小喇叭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一个声音传了出来。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阿鬼,师傅对不起你。那场火是我放的,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你扎的那个活尸纸人,如果传出去,整个纸扎行当都要完。”
录音断了。只有这短短几句话。
林夕把录音器攥在手心里,手指发抖。不是害怕,是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受害者。二十年前那场火,烧死了阿鬼,烧毁了归去来,烧毁了父亲的手指,烧毁了他们一家人的平静生活。她以为父亲是被迫逃亡的,被冤枉的。但现在她知道,火是他自己放的。他亲手烧了自己的店,烧了自己的徒弟。
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灭活尸法。阿鬼扎了一个活尸纸人,如果传出去,纸扎行当几百年的规矩就破了。纸扎行有条铁律——纸人是给死人扎的,不能给活人扎。给活人扎纸人,是把活人当死人咒。阿鬼扎的那个活尸纸人,不只是咒活人,是把活人变成活尸。这是大忌。犯了这条忌,整个行当都要被牵连。
林不渡放火,是为了烧掉那个纸人。但他没想到阿鬼还在里面。或者——他知道阿鬼在里面,他就是要烧死阿鬼。录音里没有说清楚。他只说了“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没说他想不想让阿鬼死。
林夕把录音器放在柜台上,坐在竹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顾深蹲在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了?”林夕的声音闷闷的。
“知道什么?”
“火是我爸放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卷宗被撕了,档案被涂了,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来。但没想到是你父亲自己。”
林夕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顾深,声音突然变硬了:“不是背不背的问题。是阿鬼根本没死。他从火里逃出来了,而且他学会了活尸纸人的完整扎法。他要把他当年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扎成纸人。”
她翻开生死簿,翻到自己的那一页。剩余阳寿的数字又跳了。三百六十。少了两天。纸人张死了,她少了一天。赵志远死了,她少了三天。老吴死了,她少了一天。每死一个人,她的命就被撕掉一块。阿鬼在杀人,她在陪葬。
“纸人张死了。阿鬼每杀一个祭品,我的阳寿就少一天。”
顾深按住她翻本子的手:“你查过没有?为什么阿鬼杀人会折你的寿?”
“因为我是容器。”林夕把他的手推开,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我体内有九十九个亡魂。阿鬼的妹妹是其中之一。他每杀一个人,他妹妹的魂就在我体内哭一次。哭一次,我的阳寿就少一天。不是生死簿扣的,是我的身体在自动消耗。那九十九个亡魂在吃我的命。”
顾深的脸色白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夕把生死簿合上,塞进布袋。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旧铁盒,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纸人设计图、干枯的朱砂块、生锈的剪刀、营业执照复印件、爷爷的绝笔信,还有那个录音器。她把录音器和爷爷的绝笔信并排放在一起。
“我爸不是凶手。”她说。
“他放火烧了自己的徒弟。”顾深的声音很克制。
“他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救自己,是为了救整个纸扎行当。阿鬼扎的那个活尸纸人,如果传出去,会有更多的人用这个法,会有更多的人变成活尸。我爸用一场火,挡了二十年。够了。”
顾深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对。法律是法律,道理是道理,但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林不渡放火是事实,他烧的是自己的店,不是别人的。他烧的是活尸纸人,不是活人。阿鬼被烧成半纸半人,是意外,不是预谋。
至少林夕这么相信。
顾深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看着林夕,声音很低:“纸人张的尸体上发现一张纸条。不是藏在身上的,是塞在嘴里的。法医取出来的。”
“写的什么?”
“林夕,你爸当年欠我一条命。你帮我找回来,我停手。找不到,你店里的纸人,我一个个替你扎成真人。”
林夕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欠一条命。阿鬼的命。林不渡用活尸法把阿鬼变成了活尸,阿鬼不生不死地活了二十年。他想要回自己的命。不是要死,是要恢复正常。从活尸变回死人。怎么变?用活尸解。七情填窍。七种人情。
“你爸当年欠我一条命。你帮我找回来,我停手。”林夕把这句话念出来,手指敲着柜台,“停手。他说停手。他杀赵志远、杀老吴、杀纸人张,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逼我。逼我找林不渡,逼我用活尸解,逼我把那九十九个亡魂从他妹妹体内移出来。”
“他妹妹在你体内。”
“是。二十年了。他等了二十年。”
林夕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把那个童男纸人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人的胸口有一个小洞,是她掏录音器的时候戳破的。洞口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出来的。她想起了店里那些流红泪的纸人,想起了那个血纸人,想起了地下室里无脸的纸人军团。阿鬼在学活尸法,他在用活尸法操控纸人。他不需要亲手杀人,他让纸人替他杀。
“阿鬼已经学会了完整活尸扎法。”林夕把童男纸人放回角落,“他要的不只是他妹妹的魂,他要的是活尸法。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是活尸,他就会一直用这个法,一直杀人,一直把活人变成纸人。”
“你能阻止他吗?”
“能。活尸解。七情填窍。”
“七种人情。你找齐了几种?”
林夕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全灰了,从指甲盖一直灰到手腕。她把手翻过来,手心还是肉色的。她把左手伸出来,左手的无名指也开始变色了,指甲盖下面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小点。
“一种。”她说,“我自己的生人情。第一道,我已经给了阿鬼。剩下六道,我不知道去哪里找。”
“生人情、死人情的、恩人情、仇人情、父子情、夫妻情、未了情。”顾深把这七个词念了一遍,“我们是活人,不是死人。死人情的去哪里找?”
林夕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顾深走到她面前,把她的左手拿起来,看着那根开始变灰的无名指。他的手指很热,比她烫。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然后松开,退后一步。
“死人情的,我来找。”
“你怎么找?”
“死人情的,是死人未了的恩怨。我当刑警八年,经手的命案几十起。每一个死者都有没说完的话。我去找他们。不是用你的生死簿,是用我的嘴。问他们的家属,问他们的朋友,问他们活着的时候最恨谁、最放不下谁。这不需要折你的寿,只需要我跑断腿。”
林夕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顾深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林夕,你扎的那个纸人——那个脸是我的——你放在柜台最高处那个。你是在给自己准备后事,还是在给我准备?”
林夕没有回答。她不能回答。
顾深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林夕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满店的纸人。纸人的眼睛在灯光下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回答。她没有回答。她拿起竹篾,继续扎纸人。扎的不是别人,是阿鬼。她照着记忆中阿鬼的样子扎——半张人脸,半张纸脸,右耳是一个黑洞。她扎得很慢,每一根竹篾都走得极小心,因为阿鬼的脸不是普通的脸,是活尸的脸,是活人和死人之间的脸。
扎到凌晨三点,纸人扎好了。她把阿鬼的纸人放在柜台的正中央,和其他纸人分开。纸人的脸是空白的,她没有画五官。不是不想画,是不会画。她没有见过阿鬼的真实长相。半张人脸是烧焦的,半张纸脸是空白的,加在一起,就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她把竹篾放下,走到后院,站在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手。灰色的手指在水里泡了很久,颜色没有褪,反而更深了。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滴落在水池边的青苔上,灰色的水珠在绿色的青苔上格外刺眼。
手机亮了。顾深发来一条消息:“纸人张的遗体解剖结果出来了。他的舌头上有字。和赵志远一样,刻了一个‘冤’字。笔画从内向外。死者在死前自己咬的。”
林夕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死者在死前自己咬的,是有人在操控死者的尸体。阿鬼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是活尸。活尸和死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阿鬼能动那根线。他让赵志远的尸体坐起来,让纸人张的尸体咬自己的舌头,让死人做出活人的动作。
下一个是谁?老刘头?还是她父亲?
她拿起手机,拨了老刘头的号码。关机。还是关机。她发了条短信:“老刘头,你在哪?阿鬼下一个目标是你。”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旧铁盒。她把铁盒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看。纸人设计图、干枯的朱砂块、生锈的剪刀、营业执照复印件、爷爷的绝笔信、录音器,还有那个油纸包里的手抄本《活尸解》。
她翻开手抄本,找到“七情填窍”那一页。每一行字都看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了一行小字,写在页脚,朱砂写的,颜色已经很淡了。
“死人情的,需以亡者遗物为引。引者,亡者生前贴身之物,含其执念。执念越深,引越强。”
亡者遗物。赵志远的耳朵被割了,那就是他的遗物。老吴的耳朵也被割了。纸人张的耳朵呢?她翻看纸人张的尸检报告照片,耳朵还在。阿鬼没有割纸人张的耳朵。为什么?赵志远和老吴的耳朵被割了,纸人张的耳朵没被割。因为纸人张不是祭品?不,他是祭品。但他不是阿鬼的祭品,是另一个人的祭品。
林夕把照片放大,看纸人张的颈部。有一道勒痕,不是吊死的勒痕,是另一种——用纸绳勒的。纸绳。阿鬼杀赵志远用的是鬼香,杀老吴用的是影子,杀纸人张用的是纸绳。三种不同手法。三个不同的人?还是一个人用了三种手法?
她拿起电话,拨了顾深的号码。
“纸人张颈部的勒痕,法医有没有说是什么材质?”
“纸。高密度的桑皮纸,拧成绳,勒的。不是吊死的,是勒死后挂上去的。”
“赵志远呢?”
“鬼香。体内安息香浓度超标,没有外伤。”
“老吴呢?”
“影子。被自己的影子掐死的。没有物理证据,只有监控。”
“三种手法。”林夕说,“不是一个人干的。至少两个人。阿鬼用鬼香杀赵志远,用影子杀老吴。纸人张是第三个人杀的——用纸绳。”
“你怀疑老刘头?”
“我怀疑所有人。”
挂了电话,林夕把纸人张的尸检报告收好,放进布袋。她走到店门口,开了门。外面下着小雨,雨丝很细,打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打伞,走进雨里,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城隍庙的门锁着。她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正殿的城隍爷塑像在雨中看起来更暗了,像一团黑雾。她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泥塑的眼睛。
“城隍爷,你在吗?”
没有回答。
“你收了那么多亡魂,有没有收过阿鬼的妹妹?周小蝶。五岁。死于火灾。她的魂不在你这里,在我体内。你能把她取出来吗?”
泥塑的眼睛看着她,沉默。
“你不能。你只能收亡魂,不能收活人体内的亡魂。我是活人,她是死人,她住在活人身体里,你就管不了。对不对?”
泥塑的眼睛还是没有表情。但林夕感觉到庙里的温度降了。不是她的错觉,是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城隍爷在听。
“那你能做什么?你能告诉我,我爸在哪吗?”
温度又降了一度。
“你能告诉我,老刘头在哪吗?”
这次没有降温,是风。庙门被风吹开了,雨丝飘进来,落在香炉上,把香灰打湿了。林夕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但很密,把老街的轮廓模糊了。她看到一个人影从街角闪过,穿着黑色的雨衣,低着头,走得很快。
她追出去。
那人听到脚步声,加快了速度,转进一条巷子。林夕追进巷子,巷子是死胡同。那人站在巷子尽头,背对着她,雨衣的帽子遮住了头。
“老刘头?”林夕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不是老刘头。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的疤痕,从右脸一直延伸到脖子。她的右耳是完整的,但颜色不对——肉色的耳朵,边缘有一圈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没有烧掉。
“你是谁?”林夕问。
女人没有说话。她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翻过了墙。林夕追到墙下,她已经不见了。林夕蹲下来,捡起女人留下的东西。是一个纸人。巴掌大小,扎法和“缠丝绕”一模一样,是她爷爷的手艺。纸人的脸上画着五官,是一个小女孩的脸。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周小蝶。
纸人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姐姐,谢谢你让我住了二十年。我该走了。”
林夕把纸人贴在胸口,站在雨里,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是周小蝶的魂,她在动,想出来。但她出不来,因为没有容器。阿鬼要的不是他妹妹的魂,是一个能让妹妹的魂安全离开的容器。那个容器不是她,是纸人。用“缠丝绕”扎的纸人,夹着头发,点了朱砂,烧了之后,魂就能走。
她爷爷扎了这个纸人。爷爷知道有一天,周小蝶会从她体内出来,需要一个家。爷爷替她准备好了。
林夕把纸人收好,走回城隍庙。她把纸人放在供桌上,点了一根香,插在香炉里。香燃起来的烟是白色的,和鬼香的黑烟不一样。白烟是送行的,黑烟是索命的。
“周小蝶,你再等等。等我找到活尸解,我就送你走。”
白烟飘了很长,一直飘到庙外,飘进雨里,散了。
林夕跪在蒲团上,对着城隍爷的塑像磕了三个头。不是为了求保佑,是为了道谢。城隍爷收了那么多亡魂,没收周小蝶,不是因为他不能,是因为他不想。他把她留在林夕体内,是为了让阿鬼有盼头。一个人若是有盼头,就不会疯。
阿鬼没有疯,但他快疯了。等了二十年,他妹妹还在别人体内。他杀了三个人,还会杀更多。直到林夕把周小蝶还给他。
林夕站起来,走出城隍庙。雨停了,老街的青石板路上积着水,映出路灯的光。她踩过水洼,水花溅起来,灯光碎成一片一片。
回到纸扎店,顾深已经在了。他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衣服湿了一半。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擦,就那么湿漉漉地站着。
“老刘头的户籍查到了。”他把档案袋递给她,“他改名字之前叫林守仁。林守义的亲弟弟。你爷爷的弟弟。他二十年前从老家来投奔你爷爷,在归去来帮忙。火灾之后,他改了名字,换了户籍,成了城隍庙的庙祝。”
林夕打开档案袋,里面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林守义、林不渡,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林守义身后,脸被林守义的肩膀挡住了一半。但她认出了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和老刘头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银戒指。
“他一直都在。”林夕把照片放下,“他一直都在看着一切发生。看着我爷爷死,看着我父亲失踪,看着我长大,看着阿鬼回来。他什么都没做。”
“他做了。”顾深说,“他给赵志远办了冥婚。柳如眉的冥婚也是他主持的。他是那个面具人。”
林夕摇头。面具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老刘头的手是完整的。面具人不是老刘头。
“面具人有两个人。”顾深说,“一个是你父亲,一个是老刘头。你父亲主持了赵志远的冥婚,老刘头主持了柳如眉的冥婚。他们用的是同一个面具,同一种手法,同一种鬼香。”
“我爸为什么要给赵志远办冥婚?”
“因为赵志远的父亲赵天虎偷了活尸秘方。林不渡替他还了债,条件是赵家出一个祭品。赵志远是那个祭品。”
“老刘头为什么要给柳如眉办冥婚?”
“因为柳如眉是赵天龙选的冥婚对象。赵天龙的墓是你爷爷立的,你爷爷欠赵天龙一个人情。老刘头替你爷爷还了那个人情。用柳如眉的命还的。”
林夕把照片放回档案袋,封好。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右手五根手指全灰了,左手无名指也灰了一半。她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下一个是谁?”她问。
顾深没有回答。他走到柜台旁边,拿起那个巴掌大的周小蝶纸人,看了看,又放下了。
“老刘头失踪了。阿鬼也在找他。他会比我们快。”
“那就赶在他前面。”林夕站起来,把布袋背在身上,“老刘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隍庙。他去城隍庙不是为了当庙祝,是为了守一样东西。城隍庙里藏着阿鬼的原身。”
“原身?”
“活尸的原身。阿鬼变成活尸之前,林不渡扎了一个纸人,把阿鬼的魂封进去了。那个纸人就是阿鬼的原身。只要原身不毁,阿鬼就不死不灭。阿鬼要的不是妹妹的魂,是他的原身。他要在妹妹离开之前,把原身毁掉,让自己变成真正的死人。这样他才能和妹妹一起投胎。”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容器。”林夕说,“周小蝶住在我体内,她能感觉到阿鬼在想什么。她想回家,阿鬼也想回家。他们等了二十年,等得不耐烦了。”
林夕走出纸扎店,顾深跟在后面。雨后的老街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夕看着自己的影子——灰色的影子,和她灰色的手指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
她加快脚步,走向城隍庙。
这一次,她不是去上香,是去挖。
城隍庙的地下室,那个摆着七个纸人的暗室。她要去把阿鬼的原身找出来。找到了,她就有谈判的筹码。找不到,她就只能等着阿鬼一个一个地杀下去,直到她的阳寿归零,直到纸扎店里的纸人一个个变成真人。
城隍庙的门开着。
老刘头回来了。他站在正殿里,手里拿着三根香,正在往香炉里插。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林夕和顾深。
他的眼睛红了,像三天没睡。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痂。他的手在抖,香灰落了一地。
“你来了。”老刘头说。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老刘头把香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一直都知道。你爷爷也知道。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他没得选。林家只剩你了。”
“我爸还在。”
“你爸不算人了。”老刘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感情,“他用了活尸法,把自己也变成了活尸。不是阿鬼那样的纸扎活尸,是另一种——用鬼香养的活尸。他给赵志远办冥婚的时候,闻了太多的鬼香。鬼香渗进他的血里,把他的魂烧没了。他现在是一具会走路、会说话、会扎纸人的尸体。”
林夕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失踪二十年,不是躲阿鬼,是躲他自己。他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不像人,他不想让你看到。他怕你看到他的时候,认不出他。”
林夕没有说话。她走到供桌前,拿了一根香,点上,插在香炉里。香燃起来的烟是白色的,但白烟里夹着几缕黑丝,像头发。
“他在哪?”
老刘头看着那根香,没有回答。
林夕转身,走向后殿。老刘头没有拦她。她走到后殿那扇小门前,门锁着。她没有用钥匙,用脚踹开了门。门板裂开,露出后面的石阶。四十七级,她数过的。她走下去,顾深跟在后面,老刘头没有跟来。
地下室的灯亮了。不是她上次来的时候那种黑暗,是白炽灯,刺眼的白光。七个纸人还在,围成七星阵。第六个纸人的胸前贴着“林不渡”的名字,纸人的脸是空白的。第七个纸人胸前的“祭品”两个字被划掉了,换成了“替身”。墙上那幅城隍爷画像还在,林不渡的脸,城隍爷的身体。
画像下面,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纸人,真人大小,半张脸是人的,半张脸是纸的。右耳是一个黑洞。
阿鬼的原身。
林夕走到纸人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脸。纸是凉的,但纸下面有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她能感觉到那九十九个亡魂在她体内翻涌,尤其是周小蝶——她在哭,哭得很厉害,因为她感觉到了哥哥。二十年了,她第一次离哥哥这么近。
林夕闭上眼睛,对着体内的周小蝶说了一句话:“别哭。我帮你。”
她睁开眼,从布袋里拿出那本《活尸解》,翻到最后一页。七情填窍的解法,她看了无数遍。她知道该怎么做。
她转头看着顾深:“帮我找一样东西。死人情的遗物。”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是一枚戒指。银色的,样式很老,内侧刻着两个字——“守义”。她爷爷的戒指。她奶奶的那枚在她手上,她爷爷的这一枚在顾深手里。
“你从哪里找到的?”
“纸人张的手里。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枚戒指。不是阿鬼放在他手里的,是他自己攥着的。他在死之前,把这枚戒指从你爷爷的棺材里拿了出来。他知道你需要它。死人情的,用你爷爷的戒指。你爷爷欠了赵天龙一条命,欠了柳如眉一条命,欠了无数亡魂一条命。他的执念,全在这枚戒指里。”
林夕把戒指握在手心,低头看着阿鬼的原身。
“第一道人情,我自己的生人情,已经给你了。第二道,死人情的,是你欠我爷爷的,还是我爷爷欠你的?”
原身没有回答。但纸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林夕把那枚戒指放进了原身的嘴里。纸人的嘴合上了,像是在吞咽。
地下室的灯闪了一下。温度骤降,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阿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风穿过竹林。
“第二道,收了。还有五道。抓紧时间。你的手指,已经灰到第五根了。”
林夕低头看右手——五根手指全灰了。左手四根也灰了。只剩左手拇指还留着肉色。三百六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不够她找齐剩下的五种人情?
她不知道。
但她会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