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倾落,寒风卷着冰冷雨丝,席卷整座凡尘街巷。
天地间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水帘彻底笼罩,冷冽的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屋檐、石板与街巷的每一处角落,寒意顺着风势四下蔓延,让整条长街都浸在一片萧瑟寒凉之中。
林惠心慌忙追出,望着肖慕云决然远去的背影,焦急出声:“恩公,雨势汹涌,你要去往何处?这般淋雨,恐会伤了身子!”
她脚步踉跄地追在后方,望着那道不曾有半分停顿的身影,满心皆是担忧,奈何对方步履匆匆,压根没有半分驻足的意思。
肖慕云恍若未闻,半步不曾回头。
周遭的一切声响与关切,都仿佛被漫天风雨隔绝在外,入不了他的耳,也扰不了他的心。俗世恩情、府邸邀约、仙规戒律、族群枷锁,此刻皆如浮尘般无足轻重。他心头眼底,只剩方才含泪负气、决绝转身离去的洛灡。
那抹落寞又心碎的身影,牢牢占据了他全部思绪,驱使着他不顾一切向前奔去。
他毅然扎进茫茫雨幕,任由冷雨浸透粗布衣衫,打湿鬓间长发,寒意侵彻四肢百骸,却浑然不觉寒凉。满心只剩慌乱与愧疚,催着他不顾一切,循着她离去的方向追去。
脚下的道路被雨水打湿,泥泞湿滑,他却行步飞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追上她,一定要寻到她。
凡间已历经两年大旱,赤地千里,田土龟裂,草木尽数枯槁,天地间一片荒芜死寂,万物皆在枯寂中苦苦煎熬。
放眼望去,四野皆是枯黄干裂的土地,往日里生机盎然的草木尽数凋零,整片大地毫无半点鲜活气息,处处透着沉寂与苍凉。
可城郊荒野深处,却孤孤零零立着一棵桃树。
在这片死寂荒芜的天地之间,这一树身影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耀眼。举世皆枯,寸草不生,唯独这株桃树逆势而生,枝桠繁密,翠叶层层,枝头硕果饱满泛红,沉甸甸垂落枝间。
久旱绝地,万物凋零,唯它春华秋实,生机不灭,俨然是苍茫旱世里,撼动天命的一桩奇事。
无人知晓这棵桃树为何能在连年大旱之中独存生机,只知它屹立荒野,以一身繁茂,对抗着天地间的枯寂。
冷雨无情抽打着桃枝,熟透的鲜果在风雨中轻轻颤动。浓密树冠勉强撑开一方小小庇护,隔绝漫天凄风苦雨。
枝叶在风雨里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勉强为树下之地挡去大半风雨,成了这片荒野之中,一方短暂的容身之处。
洛灡颓然坐在树下湿冷的泥地上,孤身孑然,单薄身形在寒风雨里微微颤抖。
冰冷的泥水浸染了她的衣摆,刺骨的寒意包裹着她的身躯,可身上的寒凉,远不及心底的酸楚与难过。千里奔赴,踏山海寻来,满心相思与期许,换来的却是疏离二字、刺骨难堪。所有委屈、心酸、思念与失落,在此刻彻底溃不成军。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尽数翻涌而出。
她埋首膝间,肩头剧烈抽动,哽咽细碎的哭声混在风雨里,满是难言的难过。
声声啜泣被呼啸的风声与淅沥的雨声掩盖,却依旧道不尽她心中的万般委屈,孤寂之感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
一旁化作白马的峪雪狮静静伫立,温顺垂首,望着落泪的主人,满眼疼惜却无从宽慰,只能默默守在身侧,寸步不离。
灵兽通人性,瞧着主人这般模样,心中亦是焦灼不安,只能安静相伴,以自身的陪伴,给予她一丝微薄的慰藉。
雨雾迷蒙,风声呼啸。
旷野之上风雨交加,视野被浓重的雨雾遮挡,放眼望去一片朦胧,天地间只剩下风雨交织的声响。
肖慕云浑身早已湿透,衣衫冰冷黏在身间,发丝淌着雨水,模样狼狈却全然不顾。眼底凝着焦灼,在空旷郊野里奔走寻觅,一遍遍地低唤她的名字,声声急切,藏不住满心牵挂。
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脚步未曾有片刻停歇,目光急切地扫过荒野的每一处角落,唯恐错过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终于,穿透层层雨帘,他望见了那棵绝境逢生的孤桃,也望见树下蜷坐落泪、孤寂无依的身影。
那抹单薄的身形落入眼帘的瞬间,他狂奔的脚步下意识加快,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酸涩与心疼翻涌交织。
一路的奔波、焦急与忐忑,在此刻尽数化作浓烈的心疼,紧紧揪着他的心神。
他快步奔至树下,缓缓蹲身,褪去所有清冷克制,小心翼翼伸出手,将浑身发冷、泪流不止的她轻轻揽入怀中。
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怀中伤心之人,将连日来刻意伪装的冷漠与疏离,尽数卸下。
雨水寒凉,怀中却带着一丝妥帖暖意。他嗓音沙哑低哑,一遍遍轻声致歉,藏尽满心愧疚与疼惜:
“对不起……洛灡,是我错了。不该冷言伤你,更不该刻意将你推开。”
每一字每一句,都饱含着深切的悔意,在风雨之中缓缓流淌。
洛灡埋在他微凉的衣襟间,滚烫泪水混着冰冷雨水肆意滑落,浸透他的衣衫。哽咽颤抖,语声破碎,满是委屈与深情:
“你心里明明有我,明明万般不舍,为何偏要故作冷漠,用疏离的话刺我?一次次狠心后退,看着我难过心碎,你当真半点都不在意吗?”
积压已久的质问与委屈,伴着哭声一同道出,藏着不舍,也藏着不甘。
肖慕云双臂微僵,眼底漫开深重的无力与自卑,声音低沉苦涩,尽是宿命的无奈:
“我生来背负狼族业障,满身罪孽缠身,前路本就坎坷难行。你生来尊贵,安稳无忧,我们族群有别,天命殊途。我怕自身过往拖累于你,怕天道隔阂、世俗非议,终有一日会将你伤得彻骨……
是我动了心,却又怯懦退缩,招惹了你,又让你这般难过。”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顾虑、惶恐与自卑,在此刻不再隐瞒,悉数倾诉而出。
洛灡早已看清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所有阻碍,深知宿命相隔、族群对立的重重难关。
从倾心相伴到心生隔阂,她早已将横在二人之间的重重阻碍看得通透,却始终不愿就此放手。
她泪眼朦胧,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哭声里带着一份执拗的坚定:
“我不是没有犹豫,也不是不惧前路艰险、天命难违。可一想到往后余生,要与你生生离散、两两相忘,那份痛楚,远比万箭穿心更难熬。
连我都能抛开所有牵绊,义无反顾奔向你,你又到底在怯懦畏惧什么?”
一番话语字字恳切,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直直叩击在人心深处。
这句泣血告白,直直撞进肖慕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连日以来的隐忍、自卑、惶恐与退缩,瞬间土崩瓦解。
那些困住他许久的心结与枷锁,在这番真挚的言语面前,轰然碎裂,再无半分阻拦。心底积压的寒凉尽数散去,涌上滚烫暖意,熨平了他所有的不安与怯懦。
温暖的情愫席卷四肢百骸,驱散了心中所有的阴霾与迟疑。
他缓缓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似要将这人揉进骨血里。清冷眼底泛起泪光,褪去所有迟疑彷徨,语声温柔,却带着此生不渝的笃定:
“好。
往后风雨险阻,天命枷锁,前世罪孽,我都不再逃避。
所有难关,我与你一同扛,一同面对。”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
漫天冷雨潇潇而落,孤桃静立风雨,满树鲜果在枝间轻轻摇曳。
风雨未曾停歇,依旧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那棵独生于荒野的桃树,在风雨中静静伫立,枝叶轻晃,果实盈枝。
荒芜旱土中逆势而生的桃树,是天地造化的奇迹;
跨越仙凡两界、冲破宿命枷锁、不畏流言劫难的这份爱意,是属于他们彼此,最滚烫动人的奇迹。
一物一念,皆是绝境之中绽放出的美好,格外珍贵。
风雨飘摇里,两人满身湿凉,紧紧相拥。泪水与雨水相融,误会烟消云散,相思终得圆满。
此前所有的争吵、疏离、误解与伤痛,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万般苦楚,重重阻隔,都化作了往后相守一生的勇气。
往后前路漫漫,纵有风雨万千,二人也会携手并肩,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