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失踪三天了。
城隍庙的庙门锁着,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被风吹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林夕站在庙门口,手里的钥匙是老刘头给的备用钥匙,她犹豫了三秒,插进锁孔,拧开了门。正殿的城隍爷泥塑像在暗光里看着她,面无表情。她绕过供桌,走向后殿老刘头的起居室。
顾深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的墙壁。墙上贴着黄历,日期还停留在三天前。老刘头每天撕一页,这是他几十年不变的习惯。三天没撕,说明他三天没回来。不是出门,是失踪。被带走,还是自己走的?
起居室的门没锁。林夕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城隍爷的画像。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是庙里人的规矩。桌上有一个茶缸,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灰。桌角放着一个骨灰坛。
骨灰坛是青花瓷的,比普通的骨灰坛大一圈,盖子密封,用蜡封了口。蜡封上印着一个指印,是老刘头的。骨灰坛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故意让人看见的。林夕伸手去拿,顾深按住了她的手腕:“我来。”他戴上手套,把骨灰坛搬到地上,用刀片割开蜡封,掀开盖子。
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不是骨灰。是耳朵。十二只风干的耳朵,整齐地码在坛子里,像超市里卖的干蘑菇。耳朵已经缩水了,只剩下正常大小的三分之二,颜色发黑,边缘卷曲。每一只耳朵上都刻着一个日期,用刀尖刻的,字体很小,但很清楚。林夕把耳朵一只一只地拿出来,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归去来火灾那天。最新的日期是赵志远死亡当天。
十二只耳朵,十二个日期。赵志远的耳朵在最上面,也是最“新鲜”的——干得最不透,还残留着一点肉色。林夕拿起赵志远那只耳朵,对着光看。耳廓的形状和指纹一样,是唯一的。她见过赵志远的耳朵——在解剖台上,在回溯里。这只耳朵是他的。
“他在火灾前就被割了耳朵。”林夕说。
顾深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排耳朵:“阿鬼的尸检报告写着他右耳缺失。这些耳朵里,有他的吗?”
林夕翻找。二十年前那个日期的耳朵有两对——四只。不是一对,是四只。两左两右。其中一只右耳,耳垂上有一颗痣。阿鬼的右耳。尸检报告说他右耳缺失,但这里的右耳是完整的,只是被割下来了。所以阿鬼不是被烧掉耳朵的,是在火灾前就被割了。谁割的?为什么割?
“这些耳朵,”顾深的声音很低,“是祭品的标记。每死一个人,就割一只耳朵。赵志远的耳朵在这里,说明杀他的人来过老刘头的房间。”
“或者老刘头就是杀他的人。”
林夕把耳朵重新放回骨灰坛,盖上盖子,用蜡封回去。她的手指没有发抖,但指尖的灰色又蔓延了一截。不是使用生死簿造成的——她没有用。是阿鬼又杀了一个人?还是老刘头出了事?她翻开生死簿,搜索“阿鬼”的真实姓名。纸页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平常那种清晰的笔画,而是断断续续的,像笔尖没水了——
【???,原名不详,二十年前已死,非正常死亡,但死亡记录被涂抹——无法回溯。】
无法回溯。生死簿第一次失灵。不是查不到,是被涂抹了。有人用某种力量,把阿鬼的死亡从生死簿里抹掉了,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死过。但阿鬼是活尸,他的死亡记录被抹掉,意味着他从规则里逃了出去。生死簿管不了他。
林夕合上本子,站起来。顾深已经把骨灰坛放回桌角,用布盖上了。他看了一眼手表:“纸人张。全市最老的纸扎艺人,九十岁了。他见过阿鬼。他说他亲眼看着阿鬼被烧死的。”
“去找他。”
纸人张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是自己盖的,两层,楼下是店面,楼上住人。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张记纸扎”,字迹已经模糊了。林夕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白炽灯泡,十五瓦的,照不了多远。纸人堆在墙角,摞了好几层,有的已经发霉了,有的被虫蛀了洞。这不是生意不好,是没人做了。九十岁了,手指关节都变形了,拿不住竹篾,扎不动纸人了。
纸人张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修一把剪刀。剪刀的刀刃上全是豁口,但他还是一下一下地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看了林夕三秒,认出来了。
“林守义的孙女。”他的声音像风箱漏气,“你长得像你爷爷。”
林夕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拿出那本生死簿,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显眼的位置。纸人张看了一眼生死簿,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
“这东西还在你手上?”
“在。”
“你爷爷当年为了这东西,差点把命搭进去。”
林夕没有接话。她拿出手机,翻到阿鬼的照片——那张旧报纸照片,学徒站在林不渡旁边,右耳缺失。她把手机屏幕转向纸人张。纸人张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开始抖。剪刀从他手里滑落,扎进了他自己的掌心。血从刀口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柜台上。他没有叫疼,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盯着照片,嘴唇哆嗦,脸白得像纸。
“他还活着?”纸人张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被烧死的……”
“谁放的火?”顾深问。
纸人张抬起头,看着顾深,又看着林夕。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林夕没有催他。她知道这种事催不得。九十岁的人了,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不是一句话就能掏出来的。
“林不渡。”纸人张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林夕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发白。
“你父亲放的火。”纸人张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我路过归去来,看见林不渡从店里跑出来,身上全是火。他在街上打滚,有人拿水浇他,他喊着‘阿鬼还在里面’。但是——”纸人张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是火灭了以后,阿鬼的尸体不在店里。在地下室。他被人拖到地下室去了。身上没有烧伤,只有耳朵被人割了。”
“谁拖的?”
“不知道。我到的时候,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阿鬼躺在地上,右耳的位置全是血。我以为他死了,但他的手在动。手指在动,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我蹲下去想帮他,他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嘴在动,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林不渡,我会回来的。’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死了。我真的以为他死了。”
林夕闭上眼睛。阿鬼没有死。他变成了活尸。他等到了二十年,回来了。纸人张把剪刀从掌心拔出来,血涌得更厉害了。他扯了一块黄纸缠在手上,缠得很紧,纸被血浸透了,但血没有再渗出来。黄纸止血,这是纸扎行的土办法。
“你父亲放火的时候,阿鬼已经被割了耳朵。”纸人张继续说,“放火不是要杀他,是要烧店。店里有一样东西,林不渡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什么东西?”
“活尸纸人的秘方。你爷爷写的那个秘方。林不渡把它从铁盒里拿出来,扔进了火里。但他不知道,阿鬼已经抄了一份。阿鬼把秘方藏在身上的纸人里,火没烧到。”
林夕想起了地下室那个空了的铁盒。她父亲铁盒里的秘方是原件,阿鬼手里的秘方是抄件。两件东西,两个人,同一种法。
纸人张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重。林夕把生死簿收进布袋,站起来。
“他会来找你的。”她对纸人张说。
“我知道。”纸人张没有睁眼,“他来找过我。昨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影子了。半张脸是人,半张脸是纸。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他让我多活一天。”
林夕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四十三分。纸人张的“多活一天”,还剩四个多小时。
“跟我走。”林夕说。
纸人张摇头:“他找的不是我。是你。我只是传话的。他要我告诉你一句话——‘你爷爷欠的债,你来还。’你还了,他就不杀我。你不还,他杀的不只是我。”
林夕站在店门口,回头看着纸人张。他坐在柜台后面,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是完整的,人也是完整的。但到了明天,这两样东西还能不能在一起,她不知道。
她走了。
回到纸扎店,林夕没有睡觉。她坐在柜台后面,守着电话。她在等一个电话,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纸人张会死,她救不了。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是因为她没有资格。纸人张知道的太多了,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阿鬼不会留他。
凌晨两点十一分。
纸人张死在自家店里。死法和赵志远一模一样——被扎成纸人吊在房梁上,四肢用竹篾固定,嘴角被剪开,缝成微笑。林夕赶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到了。他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技术员在里面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纸人张的尸体照得像舞台上的演员。
林夕走进去,站在尸体下面,抬头看着纸人张。九十岁的老人,被扎成了一个纸人。竹篾从他的袖口和裤腿穿出来,把他的四肢固定成跪拜的姿态。他的嘴角被剪开了,缝着黑线,线头打了死结。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这样死。
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答录机,红色的指示灯在闪。有留言。林夕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地响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答录机里传出来——
“阿鬼让我告诉你,下一个轮到你爷爷。可惜你爷爷已经死了。那就你替他。”
声音不是纸人张的,是阿鬼的。年轻男人的声音,平淡,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份菜单。林夕按下停止键,手指按在停止键上,没有抬起来。
顾深站在她身后:“这个声音,你听过吗?”
“没有。但他的声音不对。阿鬼的声带被烧过,应该更沙哑。这个声音是干净的。不是阿鬼本人,是有人替阿鬼录的。”
“谁?”
林夕不知道。她走到纸人张的尸体下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是冰的,嘴角的缝线勒得太紧,把皮肤勒出了皱纹。她低下头,凑近尸体的耳边,像她在城隍庙闻赵志远那样。她闻到了气味——檀香。鬼香。纸人张死前闻过鬼香,和赵志远一模一样。
她翻开生死簿,翻到纸人张那一页。纸上没有字。空白。不是被涂抹了,是根本不存在。纸人张的死亡不在生死簿上?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在生死簿上。除非——他不是自然死亡,也不是非正常死亡。他是被规则之外的力量杀死的。活尸。阿鬼。生死簿管不了阿鬼杀的人。
林夕把生死簿合上,走出纸人张的店。外面下雨了,很小的雨,打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她没有擦。
顾深把伞撑在她头顶:“先回去。”
“纸人张的答录机里还有别的录音吗?”
“我让技术员检查。但我不乐观。阿鬼不会留下多余的东西。”
林夕回到纸扎店,脱掉湿了的外套,坐在柜台后面。她的右手四根手指全灰了,从指甲盖一直灰到第三关节。拇指也开始变色了,指甲盖下面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小点,像针尖扎的。她翻开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剩余阳寿:三百六十二天。昨天三百六十三,今天三百六十二。一天一天地少,像沙子从指缝里漏。
纸人张死了,她的阳寿少了一天。不是她用了生死簿,是阿鬼每杀一个人,她的鬼印就被撕扯一次。她的身体在替阿鬼的杀人行为买单。因为她是容器,装着他妹妹的魂。阿鬼杀人,是替她杀的吗?还是替自己杀的?
手机震了。顾深发来一条消息:“答录机里还有一段录音。录的时间是昨天晚上,纸人张死前三个小时。是他自己的声音。”
林夕点开附件,是一段音频。她按下播放。
纸人张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苍老,沙哑,断断续续,像是在录遗言。
“林夕,你要找的答案,在你爷爷的坟里。棺材里没有骨灰,只有一具纸人。纸人的肚子里有一样东西,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拿到它,你就知道阿鬼为什么要杀人了。”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技术问题,是纸人张被人打断了。是谁打断的?阿鬼?还是第三个人?
林夕把录音存下来,给顾深回了条消息:“明天去西山陵园,挖我爷爷的坟。”
顾深回了一个字:“好。”
林夕放下手机,看着满店的纸人。纸人的眼睛在灯光下看着她,红色的腮红像哭过的眼睛。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那个旧铁盒,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上。纸人设计图、干枯的朱砂块、生锈的剪刀、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她展开那张纸,是爷爷写的绝笔信。上一次她只看了一半,这一次她从头读到尾。
“吾儿不渡,见字如面。你用了活尸法,我不怪你。你为了救那个孩子,用了不该用的法,我不怪你。但我怪你骗我。你说阿鬼的妹妹的魂是你从火灾里抽出来的,你说是为了救那个孩子。但你有没有想过,阿鬼的妹妹只有五岁,她不该死。你让她不死不活地住在一个婴儿体内,她该有多疼?为父一生扎纸人送亡魂,从未害过一条命。你让为父破了戒。为父无颜面对祖师,唯有一死。棺材里的纸人是我给自己扎的,你把它烧了,灰撒在海里,不要立碑。林守义绝笔。”
林夕把信放下。那个婴儿是她。她体内的九十九个亡魂,包括阿鬼的妹妹,是父亲为了救她的命,从火灾里抽出来的。她从小就有“魂缺症”,出生时三魂缺一魂。不是病,是命。父亲用九十九个亡魂补了她缺的那一魂,她活了下来,但那九十九个亡魂被困在了她体内。二十年了,它们在她身体里哭着、喊着、等着被放出去。
阿鬼要的不是替身。阿鬼要的是他妹妹的魂。他杀赵志远、杀老吴、杀纸人张,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逼她——逼她用活尸法把那九十九个亡魂从体内移出来。移出来需要容器。谁当容器?城隍爷?还是她自己?
林夕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她拿起竹篾,开始扎纸人。不是给客人扎的,是给爷爷扎的。她答应过他,要把他棺材里的纸人烧掉,灰撒在海里。她一直没有兑现这个承诺。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不想承认爷爷已经死了。现在她知道了,爷爷的坟墓是空的,棺材里没有骨灰,只有一具纸人。纸人的肚子里有一样东西,是爷爷留给她的。
她扎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十二个纸人整齐地排在柜台上,每一个都夹了一根头发——她自己的头发。她要把这些纸人带到爷爷的坟前,烧给他。告诉他,她不怪他。他破了戒,但他救了她。她欠他一条命,还不完。
顾深八点到了纸扎店,手里拿着两把铁锹。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纸人,没有问,只是说:“走吧。”
西山陵园在晨雾里像一座白色的迷宫。林夕走在前面,顾深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一排一排的墓碑,走到最上面那一排。林守义的墓碑在最边上,碑文简单——“林守义之墓”,没有生卒年,没有立碑人。墓碑的右下角有一个“林”字,是她爷爷自己刻的。
林夕把铁锹插进土里,开始挖。顾深帮她。土很硬,很久没人翻过了。他们挖了半个小时,挖到了棺材板。棺材板是松木的,已经腐烂了,用铁锹一撬就碎了。棺材里没有骨灰盒,只有一具纸人。真人大小,扎法和林夕店里的一模一样。纸人穿着爷爷的衣服,胸口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四个字——“衣冠冢。真身已化纸人。”
林夕把纸人从棺材里抱出来,放在地上。纸人的肚子鼓鼓的,里面有东西。她用剪刀剪开纸人的肚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本。爷爷的字迹。
手抄本的封面写着三个字——“活尸解”。
林夕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活尸法,非万不得已不可用。若用了,须以七情填窍解之。七情者——”她跳过介绍,翻到最后的解法部分。解法只有三句话:“第一,找到活尸的原身。第二,在活尸原身七窍内填入七种不同的人情。第三,焚烧原身,念出其真实姓名。”
七种人情。和地下室里刻在墙上的内容一模一样。但爷爷的手抄本上还多了一行批注,用朱砂写的:“七情之中,最难者,未了情。未了情者,爱而不得,恨而不舍。需以活人之心换死人之心。一命换一命。”
一命换一命。用她的命换阿鬼的命。她的命本来就不长了,三百六十二天,够不够她收集七种人情?够不够她找到阿鬼的原身?够不够她在死之前,把体内的九十九个亡魂送走?
林夕把手抄本收好,把爷爷的纸人叠起来,放进布袋。她用铁锹把棺材重新埋上,没有立碑。爷爷说不要立碑,她听他的。
顾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爷爷的坟前点了三炷香,烧了十二个纸人。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秋天的风从山顶上灌下来,吹得纸灰满天飞。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像雪。
香烧完了。纸人烧完了。林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转身要走,手机响了。老刘头的号码。
她接起来。
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小心。然后是老刘头的声音,比上次更苍老,像是又老了十岁。
“夕丫头,你爷爷的纸人,你拿到了?”
“拿到了。”
“里面的东西,你看了?”
“看了。”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夕听见他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咳完了,他的声音更哑了:“你爷爷的坟里不是空的。棺材板下面的土里,还埋着一样东西。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知道。现在你知道了活尸解,该让你知道了。”
“什么东西?”
“你奶奶的戒指。你爷爷当年扎纸人的时候,把戒指封进了棺材板下面的土里。他说,等有一天你来找他了,就把戒指挖出来,戴在你手上。他说那是你奶奶留给你的。”
林夕蹲下来,用手刨开棺材板下面的土。顾深帮她,两人刨了十几公分,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是一个小铁盒,比店里那个小得多,巴掌大。林夕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样式很老,刻着花纹。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字——“守义”。她爷爷的名字。
她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灰色的手指,银色的戒指,灰色的金属光泽和灰色的皮肤混在一起,像是一体的。
“戴上了。”林夕对着电话说。
老刘头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传过来:“戴上就好。你奶奶说,这枚戒指能护你平安。她没说护什么平安,但我猜,是护你过鬼门关。”
“老刘头,你在哪?”
“我在一个你不该来的地方。别来找我。等我办完最后一件事,我会去找你。”
“什么事?”
老刘头挂了。
林夕再拨过去,关机。她站在爷爷的坟前,看着满地的纸灰被风吹散。灰色的灰烬在白色的晨光里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鸟。她把戒指转了转,银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走吧。”顾深说。
林夕跟着他走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住了。远处,赵天龙的墓前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刘头。是一个穿黑衣的人,背对着她,肩膀很窄,头发花白。和上次在山腰看到的那个人一样的背影。但这一次,那个人转过了身。
不是老刘头。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六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的疤痕,从右耳一直延伸到下巴。右耳是完整的,不是被割过的。但那只耳朵的颜色不对——和左耳不一样,左耳是肉色的,右耳是纸色的。他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林不渡。
她父亲。
林夕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她想跑,但腿动不了。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看了几秒,那个人转身走了,走进晨雾里,消失了。
“你看到了什么?”顾深问。
林夕张开嘴,声音从她嗓子里挤出来,像是别人的:“我爸。”
顾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雾。他拔腿追了上去,跑了几十步,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他站在雾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林夕跟上来,站在他身边。
“他走了。”
“你确定是他?”
“右耳是纸做的。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和林不渡的伤疤吻合。不是他,还能是谁?”
顾深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雾拍了几张照片,什么也没拍到。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林夕:“他为什么来这里?”
“给赵天龙烧纸。”林夕指了指赵天龙的墓碑。墓碑前确实有三根香,还在烧。香炉里的灰是新的,说明刚烧不久。林不渡来给赵天龙烧纸。赵天龙是赵志远的叔叔,是柳如眉的冥婚对象,是爷爷一百二十次烧纸的对象。林不渡接过了爷爷的班。
林夕走到赵天龙的墓前,蹲下来,看着那三根香。香是普通的香,不是鬼香。她父亲来烧香,说明他对赵天龙有愧疚。不是因为赵天龙该死,是因为赵天龙不该死。二十年前,赵天龙也是活尸法的祭品之一。他的命被借走了,借给了一个不该活的人。
林夕把三根香拔出来,插在爷爷的坟前。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插了香,鞠了躬。然后她跟着顾深走下山,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纸扎店,林夕把爷爷的手抄本放在柜台上,翻开最后一页。活尸解的最后一行字,她之前没有注意到——“七情之中,第七情,未了情。未了情者,非己之情,乃他人之情。需由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方得始终。”
父传子,子传孙。她爷爷传给父亲,父亲传给她。她传给谁?她还没有孩子,她甚至没有爱人。她只有顾深。但顾深不是她的孩子,他只是一个愿意陪她查案子的警察,一个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发短信说“别怕,我陪着你查”的人。
林夕把戒指从右手无名指上摘下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奶奶的戒指太小了,只能戴在小指上。灰色的小指,银色的戒指,灰和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手指,哪个是金属。
她拿起竹篾,继续扎纸人。
这一夜,她扎了十五个。每一个都夹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她要赶在死之前,把该还的债还完。三百六十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扎三百六十一个纸人,够她送走三百六十一个亡魂,够她把该说的话,对顾深说完。
窗外的风停了。纸扎店的风铃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按下了暂停键。林夕放下竹篾,抬头看着门口。
门开了。
没有人。只有一只手。那只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手腕上有烧伤的疤痕。那只手把一件东西放在了门槛上,然后缩了回去。
林夕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周小蝶。”
阿鬼的妹妹。五岁。死于火灾。
林夕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身体里冲出来。是周小蝶的魂。她认得这张照片,认得这个笑容,认得这个小女孩。因为她见过她。在回溯里,在梦里,在她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周小蝶一直住在她身体里,二十年了,她每天都在哭,哭着喊哥哥。林夕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悲伤,不是她的,是周小蝶的。
林夕睁开眼睛,把照片放在柜台上,和爷爷的手抄本放在一起。她拿起竹篾,继续扎纸人。
新的纸人,脸是周小蝶的。她照着照片扎,一笔一笔地画,画了很久。画完之后,她把纸人放在柜台的最高处,和顾深的纸人、她自己的纸人并排。
“周小蝶,你再等等。”她对纸人说,“快了。很快你就能回家了。”
纸人不答。纸人只是笑着,露出朱砂点的红腮。
林夕低头看右手。五根手指全灰了。从指甲盖到手腕,灰色的皮肤像一层灰烬,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她把手翻过来,手心还是肉色的。还好,手心的肉色还能撑一阵子。够她扎完剩下的纸人。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倒计时。三百六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