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解剖室的灯是惨白色的。
赵志远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胸口的Y字切口已经被缝合,皮肤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法医老周正在整理器械,金属托盘里的剪刀和镊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顾深站在门口抽烟,解剖室不让抽,他把烟捏在手指间,没点。
林夕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周头也没抬:“报告明天才能出。”
“我不是来拿报告的。”林夕走到解剖台边,低头看着赵志远的脸。嘴角的缝线还在,把那道被剪开的微笑勉强拉合在一起,但缝线的针脚是歪的,像是在微笑的基础上又缝出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顾深把烟收进口袋,走过来:“你发现了什么?”
林夕没有回答。她盯着赵志远紧闭的嘴,脑子里反复回放回溯中看到的画面——赵志远死前最后一小时搜索的内容。“如何还阴债”。“纸扎圣手林不渡”。“归去来冥器店命案”。他在怕什么。他在找什么。
就在她准备开口的时候,赵志远的尸体坐了起来。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了。那具已经死了四天的尸体,以腰部为轴,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缝合的嘴角从中间裂开,向两边拉扯到耳根,露出了牙龈和牙齿。那个笑比灵堂里的更诡异——灵堂里的微笑是人为剪开的,而这个笑是尸体自己撕开的。
老周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器械推车上,托盘翻倒,剪刀镊子哗啦啦散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脸白得像解剖台上铺的无纺布。
顾深反应最快,一把按住老周的肩膀:“我是警察,我来处理。”他用身体挡在老周前面,把林夕也挡在了身后。但他握枪的手没有拔枪,因为他看见赵志远的眼睛是闭着的。尸体在笑,但眼睛闭着。不是诈尸,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这具尸体。
林夕从顾深身后走出来,蹲在解剖台边,凑近赵志远的脸。尸体的嘴张到了最大,舌头露了出来。舌面上刻着一个字。
“冤”。
刀口没有血液渗出,说明刻字的时候赵志远已经死了。但林夕注意到一个细节——笔画的顺序是从内向外。也就是说,这个字是死者自己咬舌刻出来的。人死了,舌头还能动?
“你看这个。”她指着舌头上的字,声音很轻。
顾深弯腰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头对老周说:“周法医,你先出去。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老周连滚带爬地出了解剖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顾深把门反锁了。
林夕重新翻开了生死簿。她翻到赵志远那一页,纸上的字迹已经被血染红了,但倒计时还能勉强辨认——那根跳动的数字线已经归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死者执念未消,附于遗骸,可二次回溯,代价加倍。】
“代价加倍。”林夕把这四个字念出来。
顾深按住她的手:“你已经扣了一天阳寿了。”
“赵志远在用自己的尸体喊冤。”林夕甩开他的手,闭上眼。
黑白世界再次降临。
这一次比上次更暗,像是有人在黑白底片上又蒙了一层灰。赵志远的最后六十分钟——他死前最后一小时。林夕站在赵志远的出租屋里,看着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在搜索。
“如何还阴债”——搜索结果里有一条,点开是一篇帖子,讲的是如果欠了阴间的债,要用纸扎的东西去还。下面有人回复:“找纸扎圣手林不渡,他专做这个。”
赵志远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搜索“纸扎圣手林不渡”。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二十年前的新闻——“纸扎圣手林不渡获国际民俗工艺金奖”。配图是一张颁奖典礼的照片。林不渡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学徒。学徒的脸被打了马赛克,但林夕认出了那个位置——右耳处是空白的。
阿鬼。
赵志远又搜了“归去来冥器店命案”。这一次,搜索结果只有一条,点进去是空白的页面,上面只有一行红字:“您无权查看此内容。”
赵志远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抱着头。他的肩膀在抖,嘴巴在动,但没有声音。林夕凑近,勉强从口型里辨认出几个字——“我不想去……我不想去……”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白得几乎透明。他接了,没有说话,只是听。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外套。
电话挂断后,赵志远对着手机的黑色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出了门。
林夕跟在后面,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出小区。赵志远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去了城隍庙。凌晨一点的城隍庙,庙门大开。里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赵志远站在门槛外,不敢进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脸上戴着面具。纸做的面具,画着城隍爷的脸。面具的眼睛位置有两个洞,露出里面的眼睛——那是一双活人的眼睛,黑色的,很亮,不像二十年前的人。面具下面露出一截脖子,皮肤是正常的肉色。这个人不是阿鬼。阿鬼的半张脸是纸做的,这个人戴的是面具。
面具人开口了。声音经过了处理,像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失真、空洞:“赵志远,你爸欠的债,该你还了。”
赵志远跪下了:“我不知道我爸做了什么……”
“你爸二十年前从归去来拿了一只纸扎活尸的秘方,转手卖给了别人。林不渡替他还了这笔债,烧了自己的店,烧死了自己的徒弟。”面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你爸什么都没还。利息滚了二十年,该清了。”
赵志远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响。面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香,暗红色的,比普通的香粗两倍。他用打火机点燃,香头燃起的烟雾是黑色的。
鬼香。
“闻了这根香,你的债就还了。”面具人把香递到赵志远面前。
赵志远抬起头,看着那根冒着黑烟的香。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烟雾钻进他的鼻孔,他的眼睛开始翻白,嘴巴张开,想喊却喊不出声。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
林夕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死去。她想伸手去拉他,手指穿过了他的肩膀。她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在回溯里。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面具人蹲下来,在赵志远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你爸,下一个,轮到他。”
然后面具人站起来,转身走向城隍庙的后殿。林夕想跟上去,但黑白世界的边缘开始崩塌,像被人从外面撕碎的纸。
她被迫退了出来。
林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解剖室的地上。顾深半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浑身都是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
“你看到了什么?”顾深的声音很紧。
“一个戴面具的人。”林夕喘了口气,“城隍爷的面具。他用鬼香杀了赵志远。他说赵志远的父亲二十年前从归去来偷了纸扎活尸的秘方,林不渡替他还了债,烧了自己的店,烧死了阿鬼。”
顾深扶她站起来,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她。林夕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浇在自己脸上。冰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阿鬼是被烧死的?”顾深问。
“卷宗里是这么写的。但阿鬼还活着。”林夕把纸杯捏扁,“那个面具人说‘林不渡烧死了自己的徒弟’,说明在官方的记录里,阿鬼已经死了。但我们在归去来地下室看到了阿鬼的指纹,纸人张说他亲眼看到阿鬼被烧死了,但阿鬼还活着——只有一种可能。”
“那场火没有烧死阿鬼,”顾深接过她的话,“只烧了一半。他变成了活尸。”
林夕点头。她想起了旧铁盒里那张纸人设计图——阿鬼,纸扎活尸法,需以怨念为引。她的父亲用了那个禁术,把阿鬼变成了不生不死的东西。
顾深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很难看。挂了电话,他对林夕说:“卷宗。二十年前归去来火灾的卷宗。我让人从档案室调出来,最后一页被撕了。不是时间久了自然脱落,是被人故意撕掉的。切口很新,不超过一年。”
“谁有权限调阅档案?”
“刑警队内部的人。或者能进档案室的人。”顾深把手机收起来,“我在查。”
林夕回到纸扎店时已经凌晨三点。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柜台后面的杂物间,打开那个旧铁盒。上一次她只是翻了翻,这一次她把每一张纸都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纸人设计图。大大小小十几张,都是爷爷林守义的手笔。每一张的边角都有爷爷的签名和日期,最早的比她父亲还大十岁。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最下面压着一张。
这张纸的尺寸比其他的大一圈,纸色发黄,边缘有焦糊的痕迹——被火烧过。林夕把纸展开,手开始抖。
纸上画着一个人形纸人,和普通的纸扎不同,这个纸人的身体比例是1:1,真人大小。胸腔的位置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七窍处标注了七种不同的材料。纸人的眼睛是用朱砂点的,但朱砂的配方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以怨念为引,活人之血为媒。”
图纸的右上角,用红笔写了几个字:“阿鬼,纸扎活尸法,需以怨念为引——勿用。”
勿用。
两个字,爷爷的笔迹。爷爷知道这个法,爷爷不准用。
林夕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有字。不是爷爷的笔迹,是她父亲的。林不渡的字她认得——小时候父亲教她写毛笔字,一笔一划都是这个骨架。
“我用了。我后悔了。”
六个字。没有标点,没有日期。
林夕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她把图纸翻回来,重新看着那个真人比例的纸人。阿鬼。她父亲亲手扎的阿鬼。用竹篾做骨架,用黄纸做皮肤,用怨念做引子,把一个活人的魂封进了纸做的身体里。然后放火烧了那个纸人。
不对。如果烧了,阿鬼应该变成灰。但阿鬼还活着,只是半张脸变成了纸。那场火不是要杀阿鬼,是烧了一半被中断了。被谁中断了?
林夕的手机亮了。
一个二十年前的号码。她父亲的旧号。
短信只有一行字:“夕夕,别再查了。有些债,爹来还。”
林夕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呼吸声,很轻,像是不想让电话这边的人听见。但那个呼吸声不对——太老了。不是林不渡的声音。
“喂。”林夕的声音很稳。
“夕丫头。”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音。不是林不渡,是老刘头。
“你拿我爹的手机?”
“你爹把手机留在我这了。他说如果有人用这个号码找他,就让我转告你——”老刘头咳嗽了几声,“别再查了。”
“他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老刘头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你爹说得对。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不是你。是你店里的纸人。”
电话挂断了。
林夕再拨过去,关机。她握着手机站在杂物间里,耳边是老刘头最后那句话——“你店里的纸人”。什么意思?纸人是纸做的,怎么死?她想起地下室里那些无脸的纸人,想起柜台上那个血纸人,想起赵志远尸体舌头上刻的“冤”字。
纸人不会死。但纸人可以变成别的东西。
她走出杂物间,打开店里的灯。二十多个纸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柜台两侧,黄纸白底,红腮黑眼。林夕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数自己的孩子。每一个纸人胸口都有一根头发,每一个纸人都等着被烧给某个人。
她走到最角落的一个纸人面前,停住了。
这个纸人不是她扎的。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纸人的扎法。竹篾的走法和她的不一样——她的习惯是从下往上,这个纸人是从上往下。不是她爷爷的手法,不是她父亲的手法,是第三个人的手法。纸人的胸口没有头发,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她凑近看,那个黑点在动。
是虫子。纸做的小虫子,正在啃食纸人的胸口。
林夕用指甲把虫子掐出来,虫子在她指尖碎成纸屑。她低头再看那个黑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洞。洞口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出来的。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纸人会死。是纸人里面藏着东西。那个东西在吃纸人,吃完了就会出来。出来的那一天,就是“纸人死”的那一天。
她拿出手机,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查老刘头。他和这件事的关系比我想的要深。”
顾深秒回:“已经在查了。还有一件事——消防队的出警记录显示,火灾当天,现场有三个人。林不渡,阿鬼,还有第三个。第三个的名字被涂黑了。”
林夕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归去来的营业执照上有两个法人,林不渡和林守义。林守义是她爷爷,二十年前已经死了。第三个名字被涂黑了。火灾现场有三个人。第三个名字也被涂黑了。
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涂掉自己的名字?
她想起面具人在赵志远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告诉你爸,下一个,轮到他。”面具人知道赵志远的父亲是谁,面具人认识赵志远的父亲。赵志远的父亲二十年前从归去来偷了纸扎活尸的秘方。一个秘方,三个人在场。她爷爷,她父亲,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第三个人,拿到了秘方。那个第三个人,用鬼香杀了赵志远。那个第三个人,正在一个一个地灭口。
林夕站起来,把铁盒锁好,把纸人设计图塞进布袋,把生死簿揣进口袋。她走出纸扎店,天还没亮。老街的早餐摊已经出摊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热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她站在摊子前,买了一杯豆浆,一口没喝。
手机又震了。顾深发来一张照片——二十年前火灾现场的另一张照片,比之前那张角度更偏。照片右下角,警戒线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她认识,是年轻的林不渡。另一个站在他身后,脸被林不渡的肩膀挡住了,只露出一只手。
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样式很老。
林夕放大照片,盯着那枚戒指。她见过这枚戒指。在城隍庙。老刘头的手上。一模一样。
她放下豆浆,转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豆浆在摊子上慢慢变凉,没有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