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的办公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旧卷宗混合的气味。顾深把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推到林夕面前,咖啡液表面浮着一层未搅开的奶精颗粒。林夕没动。
“我能看见亡魂。”她说。
顾深把端到自己嘴边的咖啡放下了。他看着林夕,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林夕没有笑。她的眼神和昨晚在废墟里一模一样——不是故弄玄虚,是陈述事实。
“你是认真的?”顾深问。
林夕没有回答,而是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拿出一个旧纸人。纸人的黄纸已经发脆,边角泛着暗褐色的斑点,少说也有十年以上的年头。她把纸人放在桌上,拆开胸口糊着的纸层,从里面取出一根头发。
“每个纸人里我都藏了顾客的头发,”她解释,手指捏着那根头发对着光看了一眼,“好让亡魂认得路。也让我能在需要的时候找到他们。”
顾深看着她把头发放在桌面上,又从布袋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生死簿。林夕翻开,纸页自动停在空白页。她把头发放在纸页中央,念出一个名字:“李秀莲。”
纸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像是有人从纸背面用毛笔在写:【李秀莲,82岁,自然死亡,不可改写】。
顾深凑过来看,这一次字没有消失。林夕把生死簿推到他面前:“打电话去查。”
顾深犹豫了两秒,拿起手机拨了内线。他报了李秀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电话那头查了半分钟,值班警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李秀莲,女,82岁,三分钟前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病逝,死因心衰。”
顾深挂了电话。他没有再看生死簿,而是看着林夕。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什么?”他终于开口。
林夕伸出三根手指:“赵志远生前72小时的完整行动轨迹。鬼香残留样本。还有你的信任。”
顾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犹豫。“都在这里了。”
档案袋里有赵志远死亡前三天的行动记录——调取的监控截图、通话清单、银行流水、甚至外卖订单。林夕一页一页翻过去,赵志远最后三天的轨迹像一条被踩碎的路:上班、下班、买了两次烟、取了一笔现金、打了一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归去来冥器店,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林夕合上档案袋。
顾深把办公室的门锁了,拉上百叶窗。林夕坐在他的椅子上,翻开生死簿,翻到赵志远那一页。倒计时还在走:【剩余64小时11分】。
她闭上眼。
意识被拽入另一个世界。
黑白。
所有东西都褪去了颜色——顾深的办公桌变成了灰色,墙上的锦旗变成深浅不一的灰,窗外的天光是一片铅白。林夕站在刑警队走廊上,周围的人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声响。
这是赵志远的世界。三天前的世界。
她看见赵志远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穿着深色的夹克,低着头,步伐很快。林夕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赵志远出了刑警队,上了一辆公交车。林夕跟上去,坐在他旁边的空座上。公交车在黑白城市里穿行,窗外的建筑模糊成灰色的剪影。赵志远始终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林夕凑过去看——他在搜索栏里打字。
“如何还阴债。”
“纸扎圣手林不渡。”
“归去来冥器店命案。”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弹出来,但字迹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林夕知道这是回溯的局限——生死簿只能还原死者亲身经历的事,手机上的信息如果他没有仔细看,就看不清楚。
赵志远下了车,走进一条巷子。林夕认出这是归去来原址所在的西街。但三天前的西街还没有被拆完,归去来的招牌还挂在墙上,只是字迹斑驳。
赵志远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林夕凑近赵志远的手机,想听清那头的声音。赵志远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林老板……你让我送的东西,我送到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志远的脸色变了:“可是那东西……那是要出人命的……”
又说了几句。赵志远的手开始抖:“你欠他的,凭什么让我还?”
然后他挂了电话。
林夕站在他身后,屏住呼吸。赵志远在店门口站了十几秒,转身走了。他走了三步,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这一次,林夕听清了电话那头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赵志远,林老板说了,让你去城隍庙送一趟货。你欠他的,该还了。”
赵志远的嘴唇在抖:“我没欠他。”
“你欠了。二十年前你爸欠的,你来还。”
电话挂断了。林夕站在赵志远身后,耳边还回荡着那个声音。她听出来了。那个语气、那个停顿的习惯——她在梦里听过无数次。那是林不渡的咳嗽声。很小,在句尾,像是不经意的习惯。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林不渡。但背景音里有林不渡的咳嗽声。有人在林不渡身边打电话。
赵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低着头走向城隍庙的方向。林夕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黑白世界的边缘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该出来了。
林夕猛地睁开眼睛。
顾深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说明她闭眼的时间不短。林夕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的第一节,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灰色。像是那截手指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
“这是什么?”顾深蹲下来,盯着她的手。
林夕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指。“代价。用一次,扣一天阳寿。”
顾深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林夕抬手打断他:“我算过账了。够用。”
她没有说够用多久。顾深也没有问。
林夕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是彩色的,和黑白世界隔着一层玻璃。她看了几秒,转头说:“赵志远死前接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一个叫‘林老板’的人,对方说了什么,他吓坏了。第二个打来的人说——‘你欠他的,该还了’。背景音里有林不渡的咳嗽声。”
“有人在林不渡身边打电话?”
“对。那个人用林不渡的名义在操控赵志远。”
顾深从桌上拿起手机,翻了几页,把屏幕转向林夕。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泛黄的营业执照。林夕凑近看——归去来冥器店,法人代表:林不渡。
但签字栏里有两个人的笔迹。林不渡的名字写在左边,右边还有一个名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这是什么?”林夕指着被涂掉的位置。
顾深把照片放大:“档案里这张执照被撕掉了一页。我托人从工商局的备份底档里找到了这张照片。右边有名字,但被人为涂黑了。涂黑的时间和火灾发生在同一年。”
“能还原吗?”
“技术科的人在试。”顾深收起手机,“但我不乐观。涂黑的人很专业,用了遮光墨水。”
林夕看着窗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你信我?”
顾深没有犹豫:“我信。”
林夕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把赵志远的行动轨迹抽出来,折叠,塞进布袋。生死簿也收了进去。
“你要去哪?”顾深问。
“回去。纸人张死了,他店里可能还有东西。”
“我送你。”
“不用。你帮我查一件事。二十年前归去来的火灾,除了阿鬼,还有没有其他死者?卷宗最后一页被撕了,但消防队的出警记录应该还在。查消防队的存档。”
顾深拿笔记下来。林夕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夕。”顾深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你手上的灰色,会扩散吗?”
林夕低头看了一眼被袖子遮住的手。她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回到纸扎店,林夕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走到后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右手上,无名指的灰色没有褪。她用肥皂搓了搓,灰色还在。像是那截手指已经死了,但还长在她手上。
她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走进店里。赵志远的亡魂已经彻底消散了,柜台下面什么都没有了。林夕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她翻开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名字。
不是第一次看到。但这一次,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字:【剩余阳寿:364天】。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摸了摸灰色的无名指。364天。用一次少一天。赵志远的回溯用掉了一天,验证李秀莲用掉了一天,还有一次是哪里用了?她回想——在城隍庙第一次翻开生死簿时,纸页自己翻到了赵志远那页。那不是她主动使用的,但生死簿仍然扣了阳寿。
规则比她想象的要严。
她合上本子,把那行字从脑海里推出去。不能想。想了就迈不动腿。
顾深的短信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消防队二十年前的出警记录。林夕点开放大。
出警时间:二十年前,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十一分。起火地点:归去来冥器店。过火面积:整栋建筑。被困人员:两人。救出:一人。死亡:一人。死者姓名:阿鬼(学徒,全名不详)。
林夕看完了,又看了一遍。被困两人,救出一人,死亡一人——林不渡被救出来了,阿鬼死了。但阿鬼还活着。不对,阿鬼不是活着,是不生不死。那场火没有烧死他,只烧了一半。纸做的半张脸,黑洞一样的右耳。
她往下翻,看到第二页。
消防队的记录后面附了一张现场照片。黑白的,颗粒很粗。照片上是火灾后的归去来店面,消防员正在清理废墟。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人站在警戒线外。林夕把照片放大,那个人影模糊,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衣服,右耳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阿鬼。
火灾当天,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抬出来?
林夕把照片存下来,给顾深回了一条:“查这个人。火灾后他去哪了。”
顾深秒回:“已经在查了。还有一件事,营业执照上被涂掉的那个名字,技术科还原出了第一个字。”
林夕心跳快了一拍。她等了几秒,顾深发来一张图片,上面只有一个字——
“林”。
林。又是林。赵志远的亡魂说了一个“林”字,营业执照上被涂掉的名字第一个字也是“林”。林不渡,林夕,还有一个姓林的人。
她翻出父亲留下的那个旧铁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纸人设计图、干枯的朱砂块、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她展开那张纸,是归去来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林不渡那张不一样。这张复印件上,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林不渡。
林守义。
她爷爷。
林夕盯着那个名字,像被人从后背浇了一盆冷水。爷爷林守义,二十年前还活着。他是归去来的另一个法人代表?她从小在纸扎店长大,爷爷手把手教她扎纸人,教她认朱砂的好坏,教她在纸人胸口留一根头发的规矩。他从没提过归去来。
林夕拿起手机,拨了老刘头的号码。关机。还是关机。
她把铁盒盖上,塞回抽屉,把营业执照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出门。
城隍庙的庙门半掩着,老刘头不在。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灰烬堆成小山。林夕站在庙门口,风吹动庙檐上的铜铃,响声和老刘头电话里的咳嗽声重叠在一起。
她走进去,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城隍爷的泥塑像。
泥塑的眼睛在暗光里看不出表情。林夕盯着那双眼睛,声音不大:“您知道阿鬼在哪。”
泥塑不答。
“您知道二十年前那场火是谁放的。”
泥塑不答。
“您知道我爹在哪儿。”
风从庙门灌进来,香炉里的灰扬了她一头。林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问号咽回肚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走出城隍庙。
老街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林夕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顾深的第二条消息。
“营业执照右边那个名字,技术科还原出来了。林守义。你认识吗?”
林夕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盯着那三个字。她认识。那是她爷爷。她亲手给爷爷送过终,亲手扎了陪葬的纸人,亲手在爷爷的棺材前烧了三炷香。
她打字回给顾深:“我爷爷。二十年前就死了。”
打完这几个字,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走回纸扎店。店里的灯没开,但她进门的时候闻到了气味——檀香。不是普通的檀香,是鬼香。和赵志远尸体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纸被风吹过的声音。但窗户关着,门也关着。
林夕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等着眼睛适应黑暗。黑暗里的声音停了。然后,在她身后,柜台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人的笑,是纸被撕开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
柜台上的血纸人不见了。
那四个字——“下一个,是你”——还留在柜台的桌面上,像是被人用刀刻进了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