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远的亡魂蹲在纸扎店的角落里,像一团快要散掉的雾气。
林夕搬了把竹凳坐到他面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她知道不能靠太近——执念太强的亡魂会本能地往活人身上扑,不是害人,是想借体温多留一会儿。
“赵志远,”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谁杀了你?”
亡魂的嘴唇动了。
“灵堂……”
“灵堂里发生了什么?”
“香……不对……”
“什么香?”
“不对……不对……”
亡魂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林夕皱眉,她知道时间不多了——赵志远的头七还没到,但执念已经在消散。如果不能在亡魂彻底消失之前找到答案,就永远找不到了。
她站起来,拿出生死簿。翻到赵志远那一页,数字还在跳:【剩余68小时44分】。她合上本子,走出店门。
刑警队的办公室比昨天更乱。卷宗堆了三摞,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顾深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份报告,眉头拧成死结。
他把报告递给林夕:“尸检结果。”
林夕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
“安息香。”她念出声,“高浓度……体内检出大量安息香成分。”
“不止。”顾深指着报告中间的一段,“不是普通的安息香。法医说里面混合了朱砂、童女头发灰,还有一种未知的动物油脂。他说他干法医二十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因为这不是法医该见的东西。”林夕放下报告,“这是鬼香。”
顾深抬眼看着她。
林夕转身走向自己的店。顾深跟上来,没有问为什么。
纸扎店的二楼有一间上了锁的小屋。林夕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黄铜钥匙,开了锁。屋里只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十几本手抄本,封面写着同一个人的名字——林守义。她爷爷。
她抽出第三本,《纸扎秘录》。
纸页已经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林夕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在一段用朱砂写成的文字上——
“鬼香者,以怨念为引,聚亡魂不甘之气,合朱砂、童女发、三更犬脂,焚于死者七窍之内。活人闻之,如见阎罗,心神俱裂,七日魂飞魄散。此为禁术,不可传,不可用,不可记。”
她把这页给顾深看。
顾深读了两遍,放下手抄本:“所以赵志远不是被毒死的,是被鬼香抽走了三魂七魄?”
“不是抽走,”林夕纠正,“是炼化。鬼香的作用是把活人的魂魄炼成可供驱使的东西。香烧完,人变成空壳。你看到的那具尸体,从头到尾就不是自杀,也不是他杀。是献祭。”
“献祭给谁?”
林夕没有回答。她也不确定。
顾深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他挂了电话,看向林夕的眼神有些不一样。
“赵志远生前最后一个电话,”他说,“打给一家叫‘归去来’的冥器店。”
林夕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顾深弯腰捡起来,递给她:“你知道这家店?”
林夕接过笔,指尖发凉。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父亲开的。二十年前。”
“林不渡?”
“你知道他的名字?”
“从档案里查到的。”顾深说,“二十年前的火灾卷宗,店主就叫林不渡。火灾之后,他失踪了。”
林夕把笔放在桌上。她的手没有抖,但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才停住。她深吸一口气:“归去来的原址在哪儿?”
“老城区的西街,已经拆了。但我在卫星地图上找到了位置。”
“带我去。”
“现在?”
“现在。”
归去来冥器店的原址只剩一片废墟。
二十年前的火灾把整栋楼烧成了空壳,后来城市改造,开发商把地面以上的部分推平了,只留下一个半填的地下室入口。林夕站在废墟边上,手电筒的光扫过碎石和野草。
顾深站在她身后:“你确定要下去?”
林夕没有回答,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地下室入口被一块生锈的铁板盖着,她用脚踢开,铁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洞口涌出来,混着焦糊的气息——二十年了,火烧过的味道还没有散尽。
她跳下去。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地下室的四壁。
墙上贴满了纸人。
不是她扎的那种——这些纸人没有脸。每一张脸的位置都被剪掉了,只剩下空洞的白色纸面,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具。纸人身上贴着名字标签,有的已经被水渍模糊了,有的还勉强能辨认。
林夕的手电光照到一个标签,上面的字迹让她停了呼吸。
“林夕。”
她的名字。
她凑近那个纸人——和柜台上那个血纸人一样的尺寸,一样的扎法。只是这个没有脸,也没有血。
她把手电光移向旁边的纸人。
“顾深。”
“老周。”
“老刘头。”
“小王。”
“林不渡。”
六个名字,六个无脸的纸人。还有一个纸人在最角落里,胸前没有名字,只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两个字——“祭品。”
墙上有一行字。
是用血写的,比柜台上那个血纸人的字更大,更用力。笔画粗粝,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林不渡,你还欠一条命。”
血字下方,一滴新鲜的红色液体正在往下淌。
林夕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手电光照到顾深的脸,他的表情告诉她——他什么都没看到。但血还在往下淌。
林夕转回头,盯着那行字。血字是干的,但最下面那个“命”字的最后一笔,末梢有一滴正在成形、聚拢、垂落。像刚写上去的。
她伸手想去摸那滴血,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对。
这间地下室,这些无脸的纸人,墙上的血字,还有那个写着“祭品”的第七个纸人——这不是阿鬼在示威。
这是一个祭坛。
林夕收起手电,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走。”
顾深没有多问,跟着她翻出了地下室。林夕把铁板盖回洞口,在上面压了三块碎砖。她站在废墟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西街的老城区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偶尔扫过来。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赵志远的头七。
头七回魂。
但赵志远的亡魂还蹲在她店里的角落里,根本就没走。他的魂被困住了,回不了家,也去不了地府。鬼香不只炼化了他的魂魄,还把他的执念钉在了某个地方。
林夕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还有六天又二十三小时。赵志远的七天之限一到,他的亡魂就会彻底消散。她要在那之前找到答案。
她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困意:“谁?”
“老刘头,是我。林夕。”
“夕丫头?这个点打电话……”
“我问你一件事。二十年前,归去来的火灾,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夕听见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
“你别查了。”老刘头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但更沉,“你爹说得对。有些债,不是你能还的。”
“我爹找过你?”
“他给我打过电话。三个月前。就说了三个字——‘别查了’。我问他为什么,他挂了。”
林夕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如果再查下去,下一个死的不是人。”
“是什么?”
“是你店里的纸人。”
电话挂断了。
林夕再拨过去,关机。她站在废墟边上,风从西街的缺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顾深把外套递给她,她没有接。
“老刘头是谁?”顾深问。
“城隍庙的庙祝。也是当年火灾之后唯一一个帮过我爹说话的人。”
“他说的‘下一个死的是你店里的纸人’是什么意思?”
林夕摇头。她不知道。但她想起那个无脸的纸人——贴着她名字的那个——纸人的胸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不是剪刀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
她突然有一个念头,但不敢往下想。
“先回去。”她说。
回到纸扎店已经凌晨三点。赵志远的亡魂不在角落里了。林夕找了半圈,在柜台下面找到了他——他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
执念快散了。
林夕蹲下来,对着那团半透明的光说:“赵志远,我再问你一次。谁让你去城隍庙的?”
亡魂的光闪了一下。
一个字从光里挤出来,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
然后光灭了。
林夕跪在地上,盯着那团消散的地方。一个字,只有一个字。林。林什么?林老板?林不渡?还是另有其人?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掀开盖在血纸人上的黑布。纸人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在笑,和她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夕伸手摸了摸纸人的脸。
纸是凉的。
但纸人的眼睛位置,有一滴红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淌。
就像地下室墙上那行血字。
一模一样的红。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红。凑近闻了闻——不是血。是朱砂。
有人用朱砂调了什么东西,假装成血。
但这个人是想让她以为是血,还是想让她发现不是血?
林夕看了一眼生死簿,赵志远那一页的数字已经停了。不是倒计时归零,是那一页被什么东西染红了,字迹模糊,再也看不清。
她合上本子。
风铃又响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
但风铃的穗子上,挂着一片烧焦的纸屑。黑色的,边缘蜷曲,像是刚从火里飞出来的。
林夕把纸屑取下来,放在掌心。
纸屑背面有一个字,烧得只剩一半,但她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