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灵堂里没有哭声。
只有风。
一具男尸跪吊在房梁上,四肢被竹篾扎成纸人的姿态,膝盖弯曲,双手合十,像在磕头。嘴角被人用剪刀剪开,向两边拉扯,缝成一个固定的微笑。夜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尸身轻轻晃动,竹篾发出吱呀的声响。
庙外有人经过,没人停下。
这座城隍庙废弃了二十年,连流浪汉都嫌阴气重。
纸扎店后院,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荡。
林夕坐在竹凳上,手里捏着半成的纸人。她的手指很稳,竹篾在她掌心转弯、打结、收口,每一个动作都像练了千百遍。桌面上摆着黄纸、浆糊、朱砂、毛笔,还有一叠已经糊好的纸人身子,摞在墙角,像一排沉默的侍从。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缕头发,小心地夹进纸人胸口。
“每个从我店里出去的纸人,我都放一根头发,”她低着头,像在对纸人说,又像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解释,“好让亡魂认得路。”
话音刚落,纸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用墨笔点的眼睛,原本只是两个黑点,此刻却像活了一样,直直地盯着她。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林夕没有叫。她甚至没有眨眼。
她放下竹篾,拿起毛笔,在朱砂碟里蘸了蘸,稳稳地涂上纸人的眼睛。朱砂盖住墨迹,纸人恢复死物该有的样子。她拍了拍纸人的脸,语气像哄小孩:“别急,还没轮到你。”
店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慢。
林夕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七分。这个点,不会有人来买纸扎。
她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深色夹克,手里拿着警官证。他的眼神很沉,像是刚从什么现场出来,还没来得及洗脸。他打量林夕一眼,开口:“你是林夕?有个案子,需要民俗顾问。”
林夕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张现场照片。灵堂。吊尸。纸人姿态。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杀人,”她说,“是在‘借寿’。”
顾深把手机收回去,盯着她看了两秒,侧身让开:“跟我走。”
城隍庙的灵堂比照片里更冷。
尸体的嘴角被剪开的弧度比照片里更诡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求饶。林夕走到尸体旁,蹲下来,低头凑近尸体的耳边。
顾深站在她身后,皱眉:“你在闻什么?”
林夕没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尸体的肩膀,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一个中年男人,蜷缩在尸体旁边,嘴唇不停开合,声音像从水底传来:“不是我……我不该……不是我……”
亡魂的执念未散。
林夕站起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封面泛黄,边角磨得起毛,没有书名,只有一行模糊的墨迹——“生死簿·残卷”。
她翻开。
纸页自动翻到空白页,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一行字从无到有,缓缓浮现:【赵志远,37岁,非正常死亡,可改写时限:剩余71小时22分】
数字在跳动。
顾深凑过来看,纸页上的字瞬间消失,像从没出现过。林夕合上本子,塞回内袋,抬眼看他:“给我三天。”
顾深问:“三天够吗?”
林夕没回答,转身走出灵堂。
她回到纸扎店时,门没锁。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锁了。
推开门的瞬间,柜台上的东西让她停住了脚步。
一个纸人。
不是她扎的那种黄纸白底的丧事纸人,而是一个染血的纸人——红色的液体从纸人的眼睛位置往下淌,在脸上留下两道暗红的痕迹。纸人背后写着四个字,血还未干。
“下一个,是你。”
纸人的脸,和她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
那是她父亲。林不渡。
林夕盯着纸人的脸,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张脸她已经有二十年没见过了。
她拉开抽屉,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年轻、瘦削,手里拿着一只未完成的纸扎花灯,嘴角带着笑。纸人的脸——每个细节都对得上。
谁做的?
谁把父亲的脸扎进了这个纸人里?
林夕把照片压回抽屉,深吸一口气。她拿起柜台上的血纸人,翻过来,看着那四个字。血字是湿的,说明放下纸人的人,刚走不久。
她推开门,站在街边。
午夜的老街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城隍庙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那是她每月初一十五去“上工”的地方——给城隍爷当阴差,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但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钟声只响了一下。
像提醒,又像警告。
林夕关上门,把血纸人放在柜台最里面的角落,用一块黑布盖上。她坐在竹凳上,重新拿起刚才没扎完的纸人,手指稳稳地绕完最后一圈竹篾,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她翻开生死簿。
那行字还在,倒计时还在走:【赵志远,37岁,非正常死亡,可改写时限:剩余71小时04分】
四分钟过去了。
她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外面风大了,纸扎店的风铃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