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清迈。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老芒果树在晨风里沙沙响。林锋站在卷帘门前,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赵猛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帆布提袋,一个装着霰弹枪,一个装着换洗衣物。孙雷跟在后面,工具箱挎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那箱矿泉水改装的C4伪装箱。李牧最后一个出来,医疗包背在身后,手里还拿着一袋昨晚剩的芒果。
“沈飞,你留下。老领导那边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同步。”林锋没有回头。
沈飞坐在前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是勐腊周边的卫星图。“姓杨的中间人住在勐腊县城北边的一个寨子里,离城不远。他白天在边贸市场收货,晚上回寨子。我已经把地址发到你们手机上了。他不愿意露面,但说可以在市场里悄悄指给你们看。”
“告诉他,不用指。只要告诉我们坤察的货走哪条路。”
沈飞把一条路线标注在卫星图上。“从勐腊往南,有一条老公路,通向磨憨口岸。但坤察的货不走正规口岸。在这条老公路的半途,有一个岔路口,往西进山,走一条土路。土路的尽头是湄公河的一个小渡口,对岸是老挝。货在那里过河。”
“渡口有人把守吗?”
“有。但不是固定哨。货来了,有人从勐腊提前出发,在渡口等。货走了,人也走。不留人。”
林锋看着屏幕上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车能走多远?”
“土路能走皮卡,但雨季泥泞,需要四驱。你们到了勐腊,老杨会安排一辆当地牌照的车。不要开自己的车过去,太显眼。”
林锋点了点头。“走。”
两辆越野车驶出巷口。林锋开一辆,赵猛坐副驾,孙雷和李牧坐后排。沈飞开另一辆,送到城外,调头回去。后视镜里,摩托车店的招牌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消失在薄雾中。
清迈到清莱,两百公里。天刚亮,路上车不多。赵猛靠着车窗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孙雷在后排闭着眼,手指搭在工具箱拉链上。李牧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过了清莱,路边开始出现检查站。第一个,泰国警察挥手拦车,看了一眼前挡风玻璃,问“去哪里”,林锋说“清盛”,警察看了一眼后排,挥手放行。第二个,同样的流程,赵猛把车窗摇下来,警察往里扫了一眼,问了句“中国人?”林锋点头,警察没再问。
“这路不对。”赵猛说。
“绕。从清盛过湄公河,进老挝,再从老挝走边民通道进勐腊。不比上次那条路远多少,但更隐蔽。”
清盛。湄公河对岸是老挝。渡口不大,几条铁皮船靠在岸边,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林锋下车,走过去,用英语问“过河多少钱”,船老大伸出四根手指——四百泰铢一个人。林锋给了两千,四个人上船。
铁皮船突突突地开过河,河水浑黄,岸边漂着水葫芦。过了河,老挝这边的码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只有一条土路往东延伸。路边停着两辆皮卡,车身上全是泥。林锋走过去,跟司机讲价。勐腊。五千泰铢。司机点头。
四个人上第二辆皮卡。车开了两个小时,颠得骨头快散了。李牧的左脚一直搁在背包上,不敢落地。赵猛被颠得骂了三次,孙雷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勐腊。中国边境县城。
皮卡停在城外三公里的加油站。林锋付了钱,四个人下车。他掏出手机,拨了沈飞给的那个号码。响了四声,接通。
“老杨?”
“你是林锋?”对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对。我们到了。”
“车停在加油站后面,一辆银灰色皮卡,本地牌照。钥匙在左前轮下面。油加满了。不要进城,城里有人盯着。你们直接往南走,到老公路的岔路口等我。我在那里。”
挂了电话。林锋走到加油站后面,果然停着一辆银灰色皮卡,车身全是泥,车斗里堆着几个空油桶。他弯腰从左前轮下面摸出钥匙,打开车门,发动。油表满格。
“走。”
四个人上车,往南开。出了加油站,路变窄,两侧是橡胶林和香蕉园。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闷热。赵猛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牲畜粪便的味道。
“这地方,不像是边贸口岸。”李牧说。
“边贸口岸在磨憨。我们不去磨憨。”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磨憨的柏油路,往右是一条土路,路面坑洼,长着杂草。岔路口立着一块褪色的路牌,老挝文和中文双语,指向右边的土路:“边境通道,车辆慢行”。
岔路口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头上戴着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见皮卡停下来,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走过来。
“林锋?”他看了一眼驾驶座。
林锋下车。“老杨?”
“嗯。”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车里其他三个人。“车你们开着,沿着这条土路走,十公里左右,有一个渡口。坤察的货从缅甸过来,在那边过河。你们不要靠近渡口,在路边找个地方藏起来看。看到货到了,记下车牌、人数、时间。不要动手。”
“货多久来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周三次,有时候半个月一次。最近一次是三天前,晚上十点多。下次来,可能还要等几天。”
“渡口有人把守吗?”
“没有人常驻。货到了,有人从勐腊开车过来接。接货的人开一辆黑色皮卡,车牌老挝的,我见过几次。开车的是一个本地人,姓岩,是坤察在勐腊的眼线。”
“他在勐腊做什么?”
“开一家小超市。在城东。你们不要去找他,会打草惊蛇。”
林锋把这些记在脑子里。“老杨,你先回去。车我们用完停在哪?”
“停在渡口往回三公里的路边,钥匙放在左后轮下面。会有人去取。”
老杨转身走回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往勐腊方向开走了。林锋回到皮卡上,发动车,往土路深处开。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几乎把路遮住。树枝刮着车身,噼里啪啦响。赵猛把车窗摇上去,树枝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开了大约十公里,前方出现湄公河。河面不宽,水流浑浊,对岸是老挝。岸边有一个简易渡口,用木头搭的,栈桥延伸到水面。一艘铁壳船停在岸边,船上没有人。
渡口旁边有一间木屋,门关着,窗户拉着帘子。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就是这里。”林锋把车停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下车,找地方藏起来。”
四个人下车,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孙雷拿出望远镜,观察渡口的方向。木屋的门关着,铁壳船上没有人。远处河面上有一艘小渔船,正在收网,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渡口没有动静。”孙雷低声说。
“等。”
从上午等到中午,渡口没有人来。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闷热。蚊虫成团,叮在脖子上,赵猛一巴掌拍死三个,满手血。李牧从医疗包里拿出驱蚊水,一人一瓶。
“上次货是三天前,老杨说。那再等三四天。”林锋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
“我们要在这里蹲三四天?”赵猛问。
“轮流蹲。白天在这等,晚上回车上睡。不要开灯,不要生火,不要抽烟。”
孙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没有信号。沈飞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就等。他那边有消息,自然会想办法通知我们。”
第一天,渡口没有动静。傍晚的时候,木屋的门开了,一个老头走出来,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又进去了。他不是接货的人,是看渡口的本地人。
第二天,还是没有动静。赵猛蹲在灌木丛里,开始数路过的小渔船。第三天,下雨了。雨不大,但湿冷,四个人缩在车里,窗户留了一条缝透气。林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雨幕。
“今晚可能会有。”孙雷说。“三天前那次是晚上十点多。隔了三天,今晚是第四天。他们可能会来。”
天黑之后,雨停了。四个人下车,重新钻进灌木丛。地面泥泞,踩上去无声。孙雷用望远镜盯着渡口方向。木屋的灯亮着,老头还在。铁壳船上多了一个人,蹲在船头,像是在等什么。
晚上十点。远处河面上出现一个光点,很弱,一闪一闪。林锋用夜视望远镜看了一眼——一艘铁壳船,从对岸老挝的方向开过来,船上没有灯,只有手电晃了几下。
船靠岸。三个人从船上跳下来,开始卸货。箱子,白色塑料箱,密封,无标识。和之前在巴淡岛看到的箱子一样。箱子搬上码头,堆在岸边。一共十二箱。
一辆黑色皮卡从土路方向开过来,没有开车灯。车停在渡口旁边,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帽子,另一个是老杨说的那个姓岩的本地人。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人走到箱子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船上的人挥了挥手。
船上的人又搬了四箱下来。十六箱。
“货到了。”林锋低声说。“记车牌。”
孙雷记下了黑色皮卡的车牌——老挝牌照,字母加数字。赵猛用手电的光晃了一下,林锋制止了他。
黑色皮卡上的人开始往车上搬箱子。搬完之后,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人上了车,姓岩的开车。皮卡掉头,往勐腊方向开。船也离岸,往对岸开去。
渡口恢复了安静。木屋的灯灭了。老头和船上的那个人都消失了。
“撤。”林锋说。
四人回到皮卡上,林锋发动车,没有开灯,摸黑往勐腊方向开。走了三公里,停在路边,把钥匙放在左后轮下面。
“老杨说会有人来取车。我们怎么办?”赵猛问。
“走回去。从老公路走到磨憨,从磨憨过境到老挝,再从老挝过河回泰国。不要走回头路,他们可能会查。”
“走回去要多远?”
“二十多公里。天亮之前能到磨憨。”
四个人下车,沿着土路往回走。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地上,惨白。赵猛走在最前面,林锋断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狗叫声。
凌晨三点,四人走到磨憨口岸。口岸关了,要等到早上八点才开。他们在路边的候车亭里蹲着,等天亮。赵猛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孙雷抱着工具箱闭着眼,手指搭在拉链上。李牧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锋没有睡。他在想那些白色塑料箱。十六箱。和巴淡岛看到的箱子一样。坤察的货从缅甸过来,在老挝过河,进中国,走勐腊,分销到内地。这是毒品。但苏苏的编号也在货单上。货单上有毒品,也有女孩。
他在想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不是坤察,不是黑水国际的人。他是中国人,本地口音。他是谁?
早上八点,口岸开了。四人用护照过关,进老挝。从老挝过河回泰国,在清盛找了辆面包车,回清迈。
到清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沈飞站在摩托车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车停下来。没有问话,只是把门拉开。
林锋走进店里,把背包扔在炕上,掏出手机,把拍到的照片发给沈飞。“黑色皮卡,老挝牌照,字母加数字。查这辆车。还有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本地口音,可能是勐腊本地人。查他的身份。”
沈飞在电脑上操作。“车牌照查到了,车主是勐腊人,姓岩。就是老杨说的那个眼线。”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呢?”
“看不清脸。但身形和走路姿势,和之前在物流公司门口看到的那个人很像。”
林锋走过去看屏幕。物流公司门口,深色夹克,黑色皮鞋,站姿重心在左脚。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走路姿势。
“他是刘建明的人。”
“在物流公司门口盯梢的那个?”赵猛问。
“对。他不是在盯物流公司,他是在盯货。从昆明到勐腊,从勐腊到渡口,货走哪条线,他就跟到哪条线。”
“那他跟刘建明是什么关系?”
“可能是刘建明在勐腊的眼线。刘建明在昆明接货,他在勐腊验货。货从缅甸过来,他确认数量、质量,然后通知刘建明安排国内的物流。”
林锋走到墙边,看着地图。金三角、巴淡岛、马六甲、勐腊、昆明。五枚图钉,一条弧线。弧线的起点是缅甸的毒品工厂和人口贩卖营地,终点是中国的城市和海域。
“他们不止做毒品。人口、军火、海盗,什么都做。黑水国际出人、出装备、出渠道,本地势力出地头、出人脉、出掩护。坤察、刘建明、巴淡岛的船厂老板、马六甲的海盗头子,都是黑水国际的棋子。黑水国际是棋盘,也是操盘手。”
赵猛从台球桌那边走过来。“那我们能做什么?拔掉一个棋子,他们还会换另一个。”
“那就拔掉操盘手。”
“黑水国际?我们怎么拔?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有雇佣兵,有军火,有跨国网络。我们只有五个人。”
林锋看着他。“五个人够了。端掉坤察的营地,烧掉巴淡岛的码头,打掉马六甲的海盗,断掉刘建明的物流。他们没有钱,就不会有人卖命。没有人卖命,黑水国际在东南亚的网就塌了。”
“一个一个来。”孙雷说。“先从勐腊开始。查清楚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是谁,找到他,盯住他。他一定知道刘建明和坤察之间的联络渠道。”
沈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已经在查了。勐腊本地人,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五,偏瘦。在勐腊有固定住所,可能是租房。我让人去查水电记录。”
“不要打草惊蛇。只查,不碰。”
“知道。”
林锋从墙上取下那瓶威士忌,倒了两指高,一口闷。酒烧嗓子,眉头没皱。
“明天,去昆明。”
“去昆明?”赵猛问。
“对。去物流公司门口,找那个深色夹克男。勐腊的渡口他去了,昆明他也会在。盯住他,就能找到刘建明。”
李牧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小慧姐打电话来了。问苏苏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还在找。”
林锋看着他。“会找到的。”
李牧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老芒果树在风里沙沙响。
明天,往北。往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