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花会第三日,午后。
一道青光青月神树出遁出,落在国主府前的广场上。
青龙、青木神主与东皇太初来了。
青龙还是那一身木色质地的简易常服,一双碧绿色的眼瞳深邃如潭,仿佛藏着千年岁月的沉淀。他的肤色偏深,像是长年浸泡在林间树液中一般,带着一种古木般的质感。
青木神主青木冉身着翠色华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的模样,面容温婉,眼角却有着千年岁月沉淀的从容。
东皇太初则是一身素色长袍,面容刚毅,目光深邃。他虽是东皇氏,却少了那股凌厉的霸烈之气,反倒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
"花会第三天便来了,倒是比往年早了些。"青月国主青月岚亲自出迎,笑吟吟地说道。
"想你了。"青木冉走上来挽住她的手臂,语气亲昵,"百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懒散了。"
"彼此彼此。"青月岚笑着回敬。
两人相视而笑,那份跨越千年的默契,无需多言。
她们相识已有千年。自青月岚继任国主之位后,两人作为一族、一部之主,关于神域进献药材的份额,常年以传讯沟通。碍于两人不得轻易离开各自神树的原因,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以传讯交流的时间到底有多长,她们自己也记不清了。
两族因神树结缘,虽比不上一脉同源能感知以彼此存在的神族,但也差不上多少。
当晚,国主府设下私人宴会。
宴厅位于国主府的后花园中,四面敞开,能看见头顶的星空和远处青月神树的巨大树冠。
青色的花瓣在夜风中飘落,落在宴席的果盘上、酒盏中,别有一番风味。
两位贵妇人平坐于上位,不时捂嘴轻笑。她们从药材聊到花会,从花会聊到各自的小辈,从小辈聊到千年前的往事。
"你知道吗,"青木冉压低声音,"我上次在神域的典藏室里翻到了一份千年前的账单——你前任那个蠢货,居然在神巫之战最激烈的时候涨价三倍!"
"说起来,"她岔开话题,"你家那个小丫头,倒是和清涟走得很近。"
"梓儿啊……"青木冉叹了口气,"女遗是出了名的话少,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帝清涟那孩子倒也不错。"
她是下一任青木神主,迟早要承担起一切。在那之前,让她开心些日子是她唯一能做为她的。
青月岚沉默片刻,她想道了青月旻那丫头,不比青木梓好多少。
未来她们都要作为神主、国主承担一部、一族的责任。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苦涩。
这是宿命,无法逃避。
宴厅下方,清涟与东皇菀坐在一张桌子上。
清涟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前摆着一壶青月酒和几碟精致的灵果。东皇菀坐在他右侧,金色的长发在青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尝尝这个。"清涟将一碟青色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是青月国特产的月华糕,用青月花的花蜜做的,不带酒精。"
东皇菀拿起一块,轻咬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花香。
"好吃。"她轻声说道。
她又拿了一块。
另一张桌子上,青木梓正埋头苦吃,有些东西不是看在她娘亲的面上是不可能端上来。
某些灵植以百年为单位生长,想要端上桌上来不止要有资格,还要看天。
"纭姐,你尝尝这个!"青木梓将一颗紫色的果子递到女纭面前,"这是紫灵果,据说百年开一次花,只很难遇到的!"
女纭接过,放入口中。
片刻后,她微微点头:"确实不错。"
"我就说嘛!"青木梓得意地笑了。
角落里,君诺雪和青月旻坐在一起。
君诺雪只坐了片刻,便以巡防为由告退了。
场中的狐女或起舞或奏乐,虽然赏目悦耳,但她不喜欢。比起娱乐,她更喜欢修行。
更重要的是——她总觉得今晚的空气有些不对。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在青月国生活了数百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雪姐,你要走啦?"青月旻拉着她的衣角,不舍地说道。
"嗯。"君诺雪蹲下身,揉了揉她的头,"乖乖的在这里,不要乱跑。"
"知道了……"青月旻嘟起嘴。
君诺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宴厅中的众人。
她的目光在清涟和东皇菀身上停留了一瞬——两人正并肩坐着,低声说着什么,看上去很般配。
她微微皱眉,转身离去。
宴会不知不觉来到了花会第四天的子时。
青月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河灯在水面上缓缓漂流,仿佛一切都很平静。
一夜未眠的清涟率先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多了一丝不属于青月国的气息——那感觉像从深土里翻出来的陈旧味道,腐朽、沉重,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血腥。
他原本要回房间的脚步停了。
跟在他身后的东皇菀也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东皇菀察觉到他的异常,转头问道。
清涟微微皱眉,抬头望向青月城的方向。
灯火依旧,但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青木梓,"清涟低声说道,"你能感知到城中的植物吗?"
青木梓收起嬉笑,闭上眼睛,双手按在身旁一株灌木上。
她是青木氏的下一任神主,与植物的共鸣远比常人敏锐。在她的感知中,青月城中的每一株花草都是她的耳目。
片刻后,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城中有……很多陌生的气息。"她的声音发颤,"他们在……放火!"
话音未落——
"轰——!"
青月城东面传来一声震天巨响,冲天的黑色火光瞬间燃起了大片的黑烟。
紧接着,西面、南面、北面——数处火光同时亮起,如同一张燃烧的大网将整座城市笼罩。
"是谁?"清涟的瞳孔骤缩。他想不到有谁敢在青月国策划这种规模的攻击。
青月与青木同气连枝,攻击青月国等同于对神族六部的青木部宣战。神族不会无视的。
他们不止是要攻击青月国,更是在寻衅神域。此时的太荒,谁有这样的实力?
"走!"清涟当机立断,立刻回头去寻找青月岚和青木冉。
东城·街巷
最先遭遇袭击的是东城的商贩区。
这里是花会期间最热闹的地方,来自太荒各地的商贩在此摆摊售卖珍宝。此刻,数十名体型魁梧的壮汉从地下破土而出,手持漆黑的骨刃,见人就杀。
"啊——!"
一名正在收摊的天羽族商贩被骨刃贯穿胸口,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便倒了下去。鲜血溅在摊位上的灵果上,与青色的夜灯形成刺眼的对比。
"敌袭!敌袭!"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摊位被撞翻,灵果、丹药、珍宝散落一地。
有人跌倒在地被人踩踏,有人抱着孩子拼命往巷子里钻,有人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
一名身材矮小的鼠族少年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那是他攒了三年灵石才买到的灵药,要带回去给生病的妹妹。他躲在摊位后面,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一名黑衣人一步步向他走来。
骨刃举起,寒光闪烁。
鼠族少年闭上了眼睛。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他耳边响起。他睁开眼睛,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
那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狐族女子,身后八条雪白的狐尾如扇般展开,手中的弯刀挡住了骨刃。
"快跑。"她的声音冰冷,却让鼠族少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君……君统领!"
君诺雪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敌人身上。
她原本在城墙上巡查,直觉让她第一时间赶到了东城。她不知道这些敌人是什么来头,但她的本能告诉她——这些人很强。
不止一个——她感知到了至少三股陌生的气息分散在东城各处。
"狐卫何在!"她一声厉喝,声音如冰刃般穿透整条街道。
"在!"
数十道青色的身影从各个角落飞掠而出。她们是青月国近卫军中最精锐的狐族战士,统一穿着青色皮甲,手持弯刀,八尾或七尾在身后飘动。
"东城分为四队,每队十二人,负责一条街道。"君诺雪的声音冰冷而果断,"一队杀敌,一队聚散。"
"遵命!"
狐卫们迅速散开,如银色的闪电穿梭在街巷之间。
东城·酒馆
当君诺雪赶到时,酒馆的二楼已经燃起了大火。
廉泽站在酒馆门口,他的墨色长袍已经被鲜血染红,手中的蛇矛横扫,将三名黑衣人斩成两段。他的金色针瞳中满是愤怒,黑色的蛇鳞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君统领!"他看到君诺雪,冷哼一声,"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因为他知道。
"巫族。"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
君诺雪的心脏猛沉了一下。她没有见过巫族,只是听说过他们的故事。
千年前,巫族是能与神族争夺太荒霸权的存在。他们统治着南方广袤的土地,拥有着与神族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那场神巫之战,神域出动了全部精锐,付出了无数大神的性命,才将巫族击溃。
但巫族没有被消灭。他们消失了——带着仇恨和不甘,消失在了太荒的某个角落。
如今,他们回来了。
"他们不是青月国能对付的力量。"廉泽的声音低沉,"你应该知道。"
君诺雪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但她不能退。
她是青月国的近卫统领。这座城、这些居民、那些信任她的狐卫——都是她的责任。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但我不会退。"
廉泽看着她,金色的针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这个人,真是死脑筋。"他冷哼一声,举起蛇矛,"罢了,反正我也闲着。"
君诺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立刻通过狐族的血脉感应向所有狐卫传达命令:
"立刻向神树底部集结——"
此时的青月岚与青木冉也走了出来。
她们看到了青月国烧起的大火。
青月岚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火光,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但清涟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止是因为害怕。
惶恐中她又有一些淡然,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