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热得突然。陈远舟把冬天的衣服收进箱子，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件短袖衬衫。他已经很久没穿过短袖了。不是因为怕热，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他右臂上的晶体。但天气太热了，长袖衬衫贴在皮肤上，闷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把短袖衬衫穿上，站在镜子前，举起右臂。在自然光下，那层晶体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凑得很近，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一层极薄的、像水渍一样的反光。他把袖子放下来，短袖的袖口刚好遮住晶体的大部分。手腕以下，没有晶体。手指是正常的，指甲是正常的，掌心的纹路也是正常的。他松了口气，走出房间。
方知微已经在厨房了。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袖子到肘部，刚好遮住手背上的纹路。她把早餐端到桌上，煎蛋、牛奶、面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没有说话。窗外的银杏树上，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今天学校有课吗？”方知微问。
“没有。但要去开会。学期末总结。”
“几点？”
“十点。”
陈远舟吃完早餐，站起来，把盘子端进厨房。他洗了手，走到镜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晶体还是透明的，没有变色，没有扩散。他用左手摸了摸，光滑的，凉的。他把短袖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确认遮住了。然后他拿起背包，走出家门。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阳光照在他的右臂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晶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处那道暗红色的线还在。方知微的血渗进去后留下的痕迹，现在已经扩散到了整条前臂，但颜色很淡，像一层被稀释了很多倍的墨水。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没有注意到他的右臂。他继续走。
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了老师。陈远舟坐在角落里，听着系主任讲话。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右臂。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散了。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在走廊里。一个同事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暑假打算去哪？”
陈远舟想了想。“还没定。可能在家待着。”
“不出去玩？”
“不去。”
同事没有再多问，挥了挥手，走了。陈远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同事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晶体还在，透明的，凉的。他把手插进口袋，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树很绿，风很轻。一切都很正常。
他回到家的时候，方知微还没回来。他换了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林怀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那张从大兴安岭带回来的照片——雪后的针叶林，黑色的树干，白色的积雪，灰蓝色的天空。他看了很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那种符号。他已经能读懂了。“它很好。不用挂念。”
他把照片夹回笔记本，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上，那些麻雀还在。它们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他看着它们，右臂的晶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想起大兴安岭地下那颗母体。它问过他，“你是谁”。他回答了。它没有再问。它在消化他的回答。它在理解。不是通过逻辑，是通过场。他的场被它的晶格吸收了，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它会扩散，会稀释，但不会消失。他的回答会永远留在它的晶格里，和束星北的、林怀德的、卫明的、方知微的，和所有那些被它触碰过的人的印记一起。
方知微晚上七点回来。她推开门，看到站在窗前的陈远舟，没有说话。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陈远舟跟进去，帮她洗菜、切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着，没有说话。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的声响、排气扇嗡嗡的转动。一切都很普通。
八点，他们坐下来吃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陈远舟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方知微也夹了一块。“今天的排骨新鲜。”
他们没有再说。吃完饭，陈远舟洗碗，方知微擦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收拾，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收拾完了，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纪录片，讲的是北极的冰川。画面里，巨大的冰块从冰川上崩落，坠入海中，激起巨大的浪花。
方知微靠在他肩膀上。“南极的冰盖下面，那颗‘瞳’，还在吗？”
“在。休眠。稳定。”
“它会醒来吗？”
“会。但不是现在。也许几百年后，也许几千年后。那时候，我们都不在了。”
方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没有说话。电视里的纪录片继续播放，冰川在崩落，海平面在上升，北极熊在浮冰上挣扎。陈远舟看着那些画面，想起自己在南极冰盖下触到的那颗球体。凉，没有温度的凉。它不关心冰川崩不崩落，不关心海平面上不上涨，不关心北极熊死不死。它只是在那里，脉动，休眠，等待下一次醒来。
陈远舟关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亮很圆，很亮。窗外的银杏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睡吧。”方知微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右臂上，隔着短袖的袖子，她感觉到了那层晶体的凉意。
“你先睡。我再站一会儿。”
方知微没有再说。她转过身，走进卧室。门没有关，灯没有开。陈远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右臂的晶体在月光下没有反光，只是透明，纯粹的透明。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层薄薄的、凉的壳。
“你是谁？”他低声问自己。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着银杏树，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露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