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苏婉,都是我了。”她苦笑,“载体和记忆彻底融合,分不清了。但这样也好,至少这一轮结束了。不会再有无辜的女孩被卷进来。”
“那现在怎么办?”
苏婉看向那个大脑罐子:“这是我的执念根源。毁了它,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但需要有人见证,有人记住。陈续,你愿意做那个见证者吗?”
陈续犹豫了。他知道如果同意,就意味着要永远背负这个秘密,像老赵一样。但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既是林羽,他的同学,朋友,又是苏婉,三十年前的受害者——他无法拒绝。
“我愿意。”
苏婉笑了,那笑容里有解脱。她走到墙边,那里有个老式电闸。她拉下闸刀,头顶的灯管闪烁几下,然后房间角落的一个老旧仪器亮起了红灯,开始嗡嗡作响。
“这是当年的实验设备,还能用。”苏婉说,“它会释放特定频率的电磁波,摧毁神经组织。很痛苦,但对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六年的大脑来说,是解脱。”
她回到罐子前,打开盖子。福尔马林的气味浓烈得刺鼻。她把手伸进液体,轻轻捧起那个大脑。
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响。大脑在苏婉手中微微颤动,然后开始溶解,像阳光下的雪,一点点化进液体里,消失不见。
苏婉的身体也在变化。她的轮廓开始模糊,变得透明,像晨雾中的影子。
“陈续,”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离开后,把一切都烧了。这栋楼,这个地下室,所有的记录。然后忘记,好好生活。就当林羽退学了,苏婉从未存在过。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呢?”
“我该走了。三十六年了,太久了。”她完全透明了,只剩一个淡淡的光影,“谢谢你给我终结。再见。”
光影闪烁一下,消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续,昏倒的老赵,和一地寂静。他站了很久,直到仪器的嗡嗡声停止,红灯熄灭。
他按苏婉说的做了。用房间里的酒精和纱布做了个简单的延时点火装置,设定在半小时后。然后他拖着老赵离开地下室,锁上门,回到三楼,锁上铁门,把钥匙扔进了解剖楼后的池塘。
半小时后,他站在远处,看着解剖楼三楼的窗户冒出浓烟,然后火光腾起。消防车来了,但老楼烧得很快,等火扑灭,只剩下焦黑的框架。
第二天,学校通报:解剖楼因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管理员赵建国不幸身亡,无其他伤亡。至于林羽,校方说她因家庭原因紧急退学,已联系不上。
陈续没有反驳。他正常上课,正常生活,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会想起那个地下室,那个大脑罐子,还有林羽——苏婉——最后消失时的眼神。
三个月后,解剖楼废墟开始清理,准备建新实验楼。陈续路过时,工人们正从地基里挖出一些烧焦的残骸。有个工人喊:“这有东西没烧透!”
陈续走过去看。是一个小铁盒,边缘烧黑了,但没变形。工人撬开盒盖,里面是一叠纸,用塑料膜包着,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最上面是一张名单,标题是“载体轮回记录”。下面是几行字:
1987-苏婉(本体)
1989-李静(载体一号,持续两年,意外身亡)
1998-周晓雯(载体二号,持续三年,精神失常退学)
2010-刘雨桐(载体三号,持续四年,失踪)
2023-林羽(载体四号,状态异常,观察中)
名单最下面,有一行新添的字迹,墨迹新鲜:
“实验结论:记忆无法完全提取,执念无法消除。建议终止载体计划,启动最终方案——物理抹除所有知情者。新目标:陈续(医学系三年级,已知情)。执行时间:2023年11月15日。执行人:待定。”
陈续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冷。今天,是11月14日。
他抬起头,几个工人正看着他,眼神不再是刚才的随意,而是某种冰冷的审视。他们慢慢围过来,手伸向背后。
陈续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他冲出工地,冲进校园,拼命往人多的地方跑。但校园里人不多,下午两点,大多数人都在上课。
他跑进图书馆,冲上三楼,躲进最里面的书架间,蹲下身,捂住嘴,不让自己喘气声太大。
脚步声跟了进来,不止一个人。他们在书架间穿行,检查每一个角落。
陈续蜷缩在阴影里,手摸到口袋里的学生证。他掏出来,翻开,看着母亲的照片。
然后他翻到背面。
那行“别相信林羽”的字迹下面,不知何时,又多了两行小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刚浮现:
“也别相信我。我们都是载体。快跑,永远别回来。——苏婉/林羽/以及所有消失的女孩”
脚步声近了。陈续把学生证塞回口袋,从书架另一端爬出去,轻手轻脚地走向安全通道。
门后是楼梯。他向上跑,一层,两层,直到屋顶天台。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天台空旷,无处可藏。他跑到边缘,向下看,四层楼高,下面是水泥地。
身后的门开了。几个穿工人服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光。
陈续后退,脚跟碰到边缘。
“陈续同学,别冲动。”为首的男人说,声音温和,像教授在劝导学生,“跟我们回去,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解释什么?”陈续的声音在抖,“解释你们怎么杀了苏婉,怎么制造了一个又一个载体,怎么现在要杀我?”
男人叹了口气:“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违反了校规。但只要你配合,我们可以帮你,就像帮林羽一样。给你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像林羽一样成为载体?像苏婉一样被困三十年?”
“那是必要的牺牲。”男人说,“为了更大的秘密。陈续,这所学校,这座城市,埋藏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深得多。苏婉发现的只是冰山一角。加入我们,或者消失,选一个。”
陈续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是注射器,针头闪着寒光。他想起苏婉说的话:活着被开颅,被取出大脑。
他转过身,面向楼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下面,校园里,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过,对楼顶的一切毫无察觉。
“陈续,别做傻事!”男人喊。
陈续闭上眼睛,向前迈出一步——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猛地把他拽回来。陈续摔倒在地,抬头,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教局部解剖学的张教授。老头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脸色铁青,手里握着一把解剖刀,刀尖对着那几个男人。
“张教授?”陈续愣住。
“我盯你们很久了。”张教授的声音冰冷,“从苏婉那届就开始了。但我一个人,证据不足,动不了你们。现在,够了。”
“老张,你疯了?”为首的男人说,“你知道规矩!”
“我知道的规矩是救死扶伤,不是杀人灭口!”张教授吼道,“陈续,走!我拖住他们!”
陈续爬起来,冲向天台门。身后传来打斗声,闷响,惊呼。他不敢回头,冲下楼梯,冲出图书馆,冲出校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肺像烧起来一样疼。
他在一条小巷里停下,背靠墙壁,大口喘气。口袋里的手机在震,是陌生号码。他挂断,关机。
夜幕降临。陈续躲在桥洞下,裹紧外套,还是冷得发抖。他拿出学生证,看着母亲的照片,眼泪终于掉下来。
然后他翻到背面,用笔,在苏婉和林羽的字迹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会活下去。我会记住。我会把一切公之于众。这不是结束。——陈续,2023年11月14日,逃亡第一天”
他合上学生证,抬头看向远处。城市灯火通明,解剖楼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里藏着秘密,不只一个苏婉,不只一条校规。
而他现在,成了秘密的一部分。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味。陈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夜色深处。
远处,医学院的钟楼敲响了十下。钟声在夜色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而解剖楼的废墟上,一个新立的施工牌在月光下反光,上面写着:“新实验楼,2024年竣工。设计单位:镜渊大学建筑设计院。施工单位:待定。”
牌子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说:“目标逃脱,正在追踪。是,明白,不会让他离开城市。是,保证在明天之前处理干净。第二十六条校规,绝不允许再被违反。”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望向陈续消失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冰冷的光。
夜还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