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像是旧时的档案室。靠墙放着几个铁皮柜,大部分都空了,只有一个柜门敞着。房间中央有张木桌,桌上点着一根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桌上有本打开的册子,页面泛黄。陈续走近,看清是本校的学生名册,1987年卷。他翻到医学系那页,找到苏婉的名字,旁边贴着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麻花辫,笑容清秀。陈续盯着那张脸,血液一点点变冷。
是林羽。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照片里的苏婉左眼角有颗痣,林羽没有。但五官、脸型、甚至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很像,对吧?”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续猛地转身,手电光里,林羽站在门口,脸色在烛光下半明半暗。
“林羽?你怎么——”
“我不是林羽。”她走进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或者说,不完全是。”
陈续后退一步,背抵住桌沿。
“什么意思?”
“1987年4月3日,苏婉在这栋楼里失踪。”林羽——或者说,有着林羽外表的某人——轻声说,“官方说法是她擅自离校,但实际上,她违反了第二十六条校规,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第二十六条到底是什么?”
“不得探究不该知道的事。”林羽说,“不得寻找不该存在的真相。不得打开不该打开的门。很笼统,对吧?所以它可怕,因为它可以解释任何事。只要你触及了某些秘密,你就违反了校规。”
她走到桌边,手指拂过名册上苏婉的照片。
“苏婉发现了学校的秘密,关于这栋楼,关于三楼的真实用途。所以她消失了。但她的执念太强,强到无法完全抹去。于是学校想了个办法:每隔几十年,当她的存在开始松动,就开始新一轮的‘轮回’。”
“轮回?”
“找一个合适的载体,通常是新生,容貌相似的女孩。用某种方法让她‘继承’苏婉的记忆碎片,让她以为自己就是林羽,在这里生活、学习,直到某天触发关键记忆,回到这里,完成闭环。”林羽看着他,“我就是这一轮的载体。但我比之前的都强,我保留了更多自我意识,我开始调查,开始怀疑。然后我找到了老赵,看到了苏婉的照片,一切开始苏醒。”
陈续想起学生证背面那句话:“别相信林羽。”所以有人知道,有人在警告他。
“谁写的那句话?”他问。
“不知道。可能是之前的某个载体林羽,也可能是……苏婉本人。”林羽的眼神变得空洞,“陈续,我昨晚梦到的不是梦。是我在尝试突破屏障,是我在回忆。十三号台是真的存在过,那是苏婉最后被看见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对她做了什么,然后让她消失了。”
“他们是谁?”
“学校。或者说,维护这个秘密的人。”林羽的声音开始颤抖,“老赵知道,所以他怕。他以为我是苏婉回来了,来复仇了。但他错了,我不是来复仇的,我是来结束的。陈续,帮我。”
“怎么帮?”
“三楼的秘密,关键不在这间屋子。”林羽走向房间深处,那里有一面墙,墙纸剥落,露出后面的砖石。她在一块砖上按了按,砖块向内凹陷,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这栋楼有地下室,真正的秘密在那里。”林羽说,“但我一个人不敢下去。如果苏婉的执念还在,如果她真的困在那里,我需要亲眼看见,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彻底摆脱。”
陈续看着那道黑暗的楼梯,寒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更浓的甜腻气味。他知道不该下去,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林羽的眼神,那种混合了恐惧和恳求的眼神,让他无法拒绝。
“好。”他说。
楼梯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林羽打头,陈续跟在后面,手电光照在脚下,一级级向下。空气越来越冷,气味越来越浓,那是一种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味道,甜得发腻,令人作呕。
大概下了两层楼深,楼梯到底。面前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个观察窗,玻璃模糊不清。
林羽在门前停下,呼吸急促。
“你听到吗?”
陈续侧耳倾听。有声音,很微弱,像是呻吟,又像是哭泣,从门后传来。还有水声,滴答,滴答,和昨晚解剖室里的一样。
“里面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但我梦到过这里,很多次。”林羽的手按在门上,“梦里,我在里面,躺在台子上,不能动,有人在周围走来走去,说话,但我听不清说什么。然后很痛,全身都痛,再然后……我就飘起来了,看着下面的自己。”
陈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林羽,你说你是这轮的载体,继承了苏婉的记忆。那真正的林羽呢?那个女孩,她的人生,她的家庭,她的过去——”
“被覆盖了。”林羽轻声说,“从我‘苏醒’那一刻起,林羽就不存在了。她的记忆成了我的记忆,她的人生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但核心是苏婉,三十六年前那个失踪的女孩。这就是第二十六条的真正含义:违反者不会简单地消失,会被制造成新的载体,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唤醒旧执念的容器。”
她转动门把,锁着。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老式的,和黄铜钥匙很像。
“老赵的钥匙串上不止一把。”她说,插进锁孔。
门开了。
房间很大,像是手术室,但更旧。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台,和十三号台一模一样,台面有深色污渍。周围是各种器械架,上面的工具锈迹斑斑。墙上贴着发黄的解剖图,还有各种笔记、公式,字迹潦草。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一侧的陈列架。上面不是标本,而是一个个玻璃罐,大小不一,里面用福尔马林泡着各种器官和组织。在架子的最高层,有一个大罐子,里面是——
陈续的手电光定格在那个罐子上,呼吸停止了。
是一个大脑。完整的大脑,漂浮在液体中,表面沟回清晰,血管网络如珊瑚。罐子上贴着标签,字迹工整:
“苏婉,医学系三年级,1987年4月采集。认知中枢保存完好,记忆提取实验样本三号。”
旁边还有个小罐子,里面泡着一颗眼球,瞳孔的位置似乎还在凝视。
“不……”林羽的声音破碎了,“这不是真的……”
陈续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墙,才没摔倒。记忆提取实验?1987年?所以苏婉没有简单被杀,而是被当成了实验品?他们想提取她的记忆?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续猛地转身。老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铁棍,脸色灰败,眼神疯狂。
“赵师傅?”林羽后退一步。
“别叫我!”老赵尖叫,“你不是她!你不是苏婉!苏婉早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们切开了她的头,取出了她的脑子,说这样就能保住她知道的秘密!但保不住,保不住的,记忆会转移,执念会寄生,一代传一代,没完没了!”
他挥舞着铁棍,一步步逼近。
“我等了三十多年,看着一轮又一轮,看着你们这些女孩来,调查,然后消失。我受不了了,我老了,我要结束这一切。只要毁了最后的载体,毁了这最后一个容器,就结束了!”
陈续把林羽拉到身后。“赵师傅,冷静点。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没办法!”老赵嘶吼,“唯一的办法就是毁掉!毁掉所有!就像当年他们毁掉苏婉一样!”
他举起铁棍,朝林羽冲过来。陈续推开林羽,铁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上,火花四溅。老赵转身再打,陈续抓起旁边器械架上的一个铁盘格挡。
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老赵虽然年老,但力气大得惊人,而且完全疯了。陈续被逼得步步后退,手臂发麻。
“林羽,跑!”他大喊。
但林羽没跑。她站在那个大脑罐子前,仰头看着,像是入迷了。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罐子。
“我想起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很奇怪,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全部想起来了。1987年4月3日,星期四,雨。我偷偷溜进三楼,因为听说这里有非法实验。我找到了这间地下室,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他们抓住了我,教授,院长,还有你,赵建国,当时的实验助理。”
老赵的动作僵住了。
“你按住我的腿,教授注射了麻醉剂,院长拿起了手术刀。”林羽——苏婉——转过头,看着老赵,眼神冰冷如尸,“你说:‘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太好奇,违反了校规。’”
“不……不……”老赵丢下铁棍,抱着头跪倒在地,“不是我……我只是帮忙……我不知道会那样……”
“你看着我死的。”苏婉说,“你看着我活着被开颅,被取出大脑,被泡进福尔马林。你看着我最后的眼神。然后你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三十多年,看着一轮又一轮的女孩成为我的容器,看着她们痛苦,然后消失。你比他们更可恨,赵建国,因为你本可以阻止,但你选择了沉默。”
她放下罐子,走向老赵。陈续想拉住她,但她的手冰冷得不似活人。
“第二十六条校规的真正内容是:知情者死,沉默者永世囚禁。”苏婉蹲下身,看着老赵的眼睛,“你选择了沉默,所以你的惩罚是永远守着这个秘密,看着它一次次重演,直到疯掉。而现在,到时候了。”
她伸出手,按在老赵额头。老赵剧烈地颤抖,眼睛翻白,嘴里吐出白沫,然后瘫软在地,不动了。
苏婉站起来,转向陈续。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半明半暗,一时是林羽,一时又像是另一个人。
“陈续,谢谢你。”她说,声音恢复了林羽的柔和,“你本不必卷进来。”
“林羽?”陈续试探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