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续在解剖室丢了学生证。
这很荒唐，他自己也知道。医学生的学生证通常拴在实验服上，而那件沾着福尔马林味的白大褂此刻正搭在椅背上，证件绳空荡荡地垂着，金属扣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肯定是掉在哪儿了。”同组的林羽说。她正在清洗器械，水流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明天让管理员开门找找。”
但陈续等不到明天。学生证里夹着他母亲的照片，唯一的一张。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等林羽收拾完离开，又悄悄折返。
解剖楼是医学院最老的建筑，据说建于五十年代，三层砖楼，墙皮剥落得像患了皮肤病。学校早就规划要拆，但因为“历史价值”一直搁置，现在只用来上解剖课和存放一些不常用的标本。
陈续在一楼储物柜里找到备用钥匙——管理员老赵总把钥匙串挂在柜门内侧，说了多少次也不改。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开了。
浓烈的福尔马林味扑面而来。他捂住口鼻，打开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稳定，投下青白的光。十二张不锈钢解剖台排列整齐，上面盖着白布，勾勒出起伏的轮廓。
他的操作台是第七号。陈续走过去，掀开白布一角。标本已经缝合，切口细密整齐，是他今天下午的成果。他在周围地板上寻找，没有。又检查了器械盘、水槽、甚至连排水口都看了。
没有。
他直起身，忽然觉得不太对。太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吸走的、厚重的寂静。而且冷，比刚才冷得多，像突然开了冷气。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滴答，滴答，很慢，很有规律，从房间深处传来。陈续记得所有水龙头都关了，他亲自检查过。他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十三号台。
解剖室只有十二张台子。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上课时他还数过，从门口到窗户，十二张不锈钢台排列整齐。但现在，在房间最深处，墙边，多出了一张。
白布盖着，轮廓比其他的要大些，更高，更长。
滴答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水珠从白布边缘渗出，滴落在地面，积了一小滩暗色液体。
陈续站在原地，脚像钉住了。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拽着他，让他一步步朝那张台子走去。
三步，两步，一步。
他抓住白布一角，猛地掀开。
台子上是空的。不锈钢台面光洁如新，没有水，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只有台面正中，端正地放着他的学生证。
陈续一把抓起证件，翻开。母亲的照片还在，对着他温柔地笑。他松了口气，正要合上，忽然注意到照片背面有字。
之前没有的。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了刮，不是新写的，墨迹已经渗入相纸纤维，像是很多年前的字迹：
“别相信林羽。”
字迹工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陈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把学生证塞进口袋，盖回白布，关灯锁门。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直到走出解剖楼，站在夜风里，他才开始大口喘气。
第二天上午，局部解剖学课。林羽迟到了五分钟，进门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怎么了？”陈续递了张纸巾。
“没事。”林羽勉强笑笑，接过纸巾，“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噩梦。”
陈续想起学生证背面那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梦到什么了？”
“记不清了，就记得一直在跑，有人在后面追。”林羽戴上手套，声音闷闷的，“还梦到解剖室，十三号台……”
陈续的手一抖，手术钳差点掉地上。
“十三号台？”
“嗯，梦里多了一张台子，盖着白布，下面好像有人。”林羽摇摇头，“可能最近太累了。开始吧？”
今天的内容是颈部解剖。陈续拿起手术刀，手很稳。刀刃划过皮肤，分离皮下组织，暴露颈动脉鞘。林羽在一旁牵拉组织，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
“你听说了吗？”她忽然小声说，“关于解剖楼的传闻。”
“什么传闻？”
“说这楼以前不只是解剖楼。”林羽压低声音，“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学校规模小，这楼是综合楼，一二楼上课，三楼是行政办公室和档案室。后来改建，三楼封了，再也没人上去过。”
陈续头也不抬：“所以呢？”
“有人说，三楼封存的不只是档案。”林羽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一条校规。第二十六条。”
手术刀顿了顿。“校规只有二十五条。”
“所以才是第二十六条啊。”林羽说，“不在明面上的，不能写的，但违反了会有后果的一条。”
陈续想起昨晚的十三号台，还有学生证背面那行字。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继续分离颈前肌群。
“什么后果？”
“不知道。传言说，违反的人会……消失。不是退学，不是转学，是真正的消失，连档案都会被抹掉，就像从没存在过。”
陈续终于抬起头，看着林羽。她脸色苍白，不像是开玩笑。
“你从哪听来的？”
“老赵。”林羽说，“管理员老赵。他昨晚喝多了，我离开时在门口碰见他，他拉着我说了些胡话，什么‘规矩不能破’、‘三楼去不得’、‘第二十六条还在’。”
老赵。那个总是醉醺醺的、把钥匙随便乱放的管理员。
下课铃响了。陈续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都是胡话，别想了。晚上一起吃火锅？改善改善心情。”
林羽勉强笑了笑：“好。”
但下午林羽没来上课。陈续打她电话，关机。去宿舍找，室友说她中午回来拿了点东西就出去了，没说去哪。陈续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上七点，他站在解剖楼下。楼里没亮灯，老赵的管理员室也黑着。他又打了一次林羽电话，还是关机。
钥匙还在储物柜。陈续犹豫了几秒，还是取了出来。
解剖室和昨晚一样，福尔马林味浓得呛人。他打开灯，径直走向十三号台——现在那里只有墙，不锈钢台消失了，仿佛从来不存在。但陈续清楚地记得位置，他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面。
瓷砖缝隙有暗红色痕迹，很淡，像是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起身，环顾四周。十二张解剖台静静地躺在白布下。忽然，他注意到墙上有块瓷砖颜色不太一样，稍微浅一点，边缘的缝隙也更宽。他走过去，用手推了推。
瓷砖向内凹陷，是块活动的暗板。
后面是个小空间，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陈续拿出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
“解剖楼管理日志，1987-2023，赵建国。”
赵建国，应该就是老赵。陈续快速翻阅，前面都是日常记录，设备检查、标本接收、耗材申领。直到1988年3月，记录开始变得奇怪：
“3月12日，晚10点巡视，三楼有声响，似脚步声。检查，门锁完好。记录在案。”
“3月15日，晚11点，三楼灯亮。上楼查看，灯自灭，门锁完好。怪事。”
“3月18日，凌晨1点，闻三楼有哭声。上报后勤科，科长老李说我想多了。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3月22日，深夜，又闻哭声。此次清晰，是女声。带手电上楼，在303室门外听见，门缝下无光。敲门，哭声止。开门，室内空无一人，唯尘埃满地。窗锁完好。此事不可再瞒。”
后面的记录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是1986年4月：
“4月5日，校保卫科来人，封三楼。言结构危险，禁入。也好，省心。”
“4月10日，后勤科长老李调走，新科长姓王。问及三楼事，王科长面色不悦，叫我莫多问，做好本职。”
“4月15日，清理旧物，于二楼储物间发现一铁盒，内装档案残页，记录1987年事。有一女生于三楼失踪，名苏婉，医学系三年级。校方定性为自行离校，然疑点甚多。我将残页收好，未上报。此事水深，莫涉为妙。”
苏婉。陈续记下这个名字。往后翻，日志在2023年10月结束。但最下面最后一页有行新字迹，刚写不久，墨迹还没完全干：
“林羽同学今日问我三楼事，我多嘴了。她有苏婉照片，问我是否此人。我见照片，魂飞魄散。三十余年，容貌未变。她笑问我：‘赵师傅，还记得我吗？’我逃了。大祸将至，第二十六条要应验了。我逃不掉了，谁也逃不掉了。”
字迹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无法辨认。陈续合上笔记本，手心全是汗。
林羽有苏婉的照片？林羽认识三十年前失踪的女生？不对，时间对不上。除非……
他猛地想起林羽今天的异常，红肿的眼睛，奇怪的噩梦，还有那些关于校规的“胡话”。如果她不是听老赵说的，而是本来就记得呢？
如果她就是苏婉呢？
这个念头让陈续浑身发冷。他摇摇头，不可能，太荒唐了。但笔记本上的记录，学生证背面的警告，十三号台，所有线索都在往这个方向指。
他需要上三楼。
楼梯在一楼走廊尽头，一道厚重的铁门锁着，锁上锈迹斑斑，挂着手腕粗的铁链。陈续试了试，锁得很死。他返回管理员室，在抽屉里翻找，最后在茶叶罐底下找到一把老式黄铜钥匙，贴着手写的标签：三楼备用。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开了。铁链很重，陈续费了些力气才解开。推开门，一股陈腐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霉味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不安的气味。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陈续小心翼翼地上到二楼半的平台，手电光扫过墙壁，上面有些涂鸦，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其中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婉于此消失，1987.4.3”
字迹下面，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鲜红如血：
“她还在。我们都还在。遵守校规，别上来。”
陈续喉咙发干，继续向上。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号已经脱落大半，只剩锈蚀的痕迹。地面积了厚厚的灰，上面有新鲜脚印，很小，像是女生的鞋。
脚印延伸向走廊深处。陈续跟着脚印，在303室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