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设定内,无此选项。若三十秒内未做出选择,将视为拒绝合作,启动清除程序。守门人实体将突破隔离门。”
屏幕上开始三十秒倒计时。
陆仁的大脑飞速运转。档案室是封闭的,只有来时的门。那扇门看起来很坚固,但能挡住外面那两个怪物吗?他不知道。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似乎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作为武器。
他快速扫视桌面。键盘,鼠标,笔筒,几本厚重的硬壳书,还有一个金属的镇纸,做成了扭曲的几何形状,边缘锋利。
倒计时:20秒。
他抓起镇纸,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快速翻找抽屉,找到一盒回形针,几支笔,没什么用处。另一个抽屉里,有一把裁纸刀,和他在工位上用的那把很像。他拿起来,弹出刀片。
倒计时:10秒。
他看向电脑屏幕。倒计时的数字冷漠地跳动。他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外一片死寂,但能感觉到令人不安的压迫感正在积聚。
倒计时:5秒。
女声再次响起:“请选择。”
陆仁深吸一口气,猛地挥起镇纸,狠狠地砸向电脑主机!
“我选你妈!”
砰!哗啦!主机外壳凹陷,屏幕瞬间黑屏,电火花噼啪闪烁。几乎在同时,整个房间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档案柜发出嗡嗡的低鸣,那些浸泡大脑的罐子里的液体开始冒泡。
“警告!核心数据终端遭受物理破坏!协议紊乱!启动紧急隔离……”
女声变得扭曲刺耳,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灯光彻底熄灭,只有桌上那盏绿色台灯还亮着,但光线也变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金属门后传来。门板向内凸起,出现一个个拳印。是“周正”,它开始暴力破门了。
陆仁退到房间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档案柜,一手握着镇纸,一手握着裁纸刀,死死盯着那扇正在变形的门。绿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他知道自己可能逃不掉了。但他不后悔。至少,他没有选择成为他们的帮凶。至少,他反抗了。
就在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被撞开的瞬间——
房间角落里,一个原本看起来和其他柜子无异的档案柜,突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里有微光透出,还有……新鲜空气流动的味道。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快!这边!”
陆仁一愣,看向声音来处。通道口站着一个人,穿着脏兮兮的维修工制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焦急的眼睛,正拼命向他挥手。
是敌是友?
砰!金属门的锁彻底崩坏,门被撞开一道缝,一只苍白、融化流淌的手伸了进来,胡乱抓挠。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陆仁一咬牙,冲向那个通道。在他钻进去的瞬间,那个维修工打扮的人按下了墙壁上的某个按钮。滑开的档案柜迅速合拢,将撞击声和怪物的嘶吼隔绝在外。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陡峭向下。维修工在前面带路,动作熟练。他们往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维修工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外面是一条昏暗的地下管道,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地下室气息。
“这边走,快!”维修工压低声音,继续前进。
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里穿行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从一个检修井爬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堆满垃圾箱,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火和隐约的车流声。
夜晚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陆仁贪婪地呼吸着,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抬头看天,没有两个月亮,只有正常的、被云层半遮的月亮,和稀疏的星星。
“暂时安全了。”维修工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神疲惫但锐利。“跟我来,这里不能久留。”
陆仁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我叫老陈,以前是那栋楼的夜班维修工。”男人苦笑了一下,“至于为什么帮你……因为我也曾是‘协议’的一部分,不过我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我‘失败’得不够彻底,还保留了一部分自我,趁乱逃了出来。”
他看了看陆仁手臂和脸上的伤:“你需要处理一下伤口,然后我们得离开这个城市。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逃了,而且破坏了核心终端,‘摇篮’不会放过你。”
“他们到底是谁?”陆仁问。
“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庞大组织的冰山一角。”老陈带着他快速穿行在小巷里,“专门研究人类意识、精神压力与某种……非自然力量结合的项目。那栋楼是他们的一个实验场。加班文化是绝佳的温床,能高效地制造出他们需要的‘压力样本’和‘认知裂痕’。”
“周正……也是他们的人?”
“周正?”老陈嗤笑一声,“那个周正,三年前就死在那栋楼里了,过劳死,倒在办公室,三天后才被发现。现在那个,只是披着他皮囊的‘守门人’,一个用他残余意识碎片和项目制造的恐惧模因混合出来的怪物,一个看门狗而已。”
陆仁感到一阵恶寒。所以追杀他的,是一个披着老板外皮的、由无数加班者怨念和实验制造出来的怪物。
“我看到的那些规则,还有打电话给我的……”
“规则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基于大量‘协议’数据总结出的‘生存提示’,某种程度上,是系统自身矛盾产生的漏洞,或者说,是给‘优质样本’的一线生机。至于电话……”老陈看了他一眼,“是我打的。我黑进了他们的低级通讯线路,只能在特定时间、用乱码号码短暂联系。我也只能做到那一步了,更多提示会暴露我自己。”
他们来到巷子口,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老陈示意陆仁上车。
“我们去哪?”陆仁坐进副驾驶。
“先离开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伤口处理了,然后……”老陈发动车子,驶入深夜的车流,“然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其他‘幸存者’。不多,但确实有。我们一直在想办法,揭露他们,摧毁更多的‘摇篮’。”
车子在城市夜晚的街道上行驶,陆仁看着窗外飞逝的霓虹,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虚幻。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一份策划案加班。现在,他知道了世界的另一面,黑暗、疯狂、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的家人,朋友……他们会不会有危险?”他问。
“短期内应该不会。他们的目标是你这样的‘样本’,对普通人兴趣不大,除非你主动联系他们,暴露了他们的存在。”老陈说,“但以后就不好说了。这个项目……似乎在扩张。”
陆仁沉默了。他想起那些泡在罐子里的大脑,想起墙上那些绝望的刻字,想起那些变成怪物的同事,想起“周正”那张融化的脸和那句“你会回来的……所有加班的人……最终都会回来……”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只知道加班、抱怨、为房贷车贷焦虑的普通人生了。
车子在一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前停下。老陈下去买消毒水和绷带。陆仁坐在车里,拿出手机。屏幕还裂着,但居然还有3%的电。时间显示是凌晨3点17分。日期是……5月30日。
他在那个循环、楼梯、档案室里,感觉过了很久,但外界只过了不到六个小时。
他点开微信,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女朋友的,同事的,家人的。最新一条是女朋友五分钟前发的:“陆仁,我仔细想过了,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工作永远做不完,但人生只有一次。我累了,真的累了。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
老陈买好东西回来,简单地帮他清理了伤口,包扎好。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老陈问。
陆仁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闪烁。他想起了那扇“门”,想起了自己的选择,想起了那些可能还在“摇篮”里挣扎的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陆仁转过头,看着老陈,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却又更加坚定的东西。
“我不会回去加班了。”他说,“永远不会了。”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城市边缘,驶向未知的、但属于自己的黎明。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栋办公楼的某个隐秘楼层,损坏的电脑终端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数据和陆仁冲破“身份验证门”的影像记录。
身影拿起内部通讯器,用平静无波的声音汇报:
“编号748392019,个体名‘陆仁’,已脱离协议控制,并造成核心数据终端物理性损坏。评估:从‘高潜力样本’转为‘高风险知情人’。建议启动‘清扫程序’,或……尝试回收。”
“其最后记录的精神波动图谱显示,在突破‘身份验证’时,出现了短暂的、高强度的‘共鸣’迹象,与三年前‘初始溢出事件’的残留波动有7.3%的相似性。建议提高追踪优先级。”
“另外,检测到有未授权信号曾短暂介入协议流程,疑为‘逃亡样本’协助。正在追踪信号源。”
“以上,汇报完毕。”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更加冰冷、更加非人的电子合成音:
“批准启动‘清扫程序’。”
“同时,将‘陆仁’列入‘特殊观察名单’。提高其周边关联人员监控等级。”
“那个项目,‘归零’协议,需要更多样本来完善。而他,已经证明了其‘韧性’远超预期。或许……他能成为更好的‘种子’,或者……‘土壤’。”
“找到他。观察他。必要时……”
“引导他,回到‘摇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