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穿着职业套装,但衣服破烂,沾满污渍。她背对着陆仁,低着头,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刚才从门缝里伸出的,就是她的手。
听到破门声,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陆仁倒吸一口冷气。
女人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毁掉,而是平滑一片,像一张空白的面具。但在本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气声。
“为……什……么……不……加……班……”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
她向陆仁走来,动作机械,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陆仁往后退,后背抵住了楼梯扶手。下面,那个“周正”怪物已经从光线的不适中恢复,正慢慢从阴影里站起身,融化的脸上,四只眼睛重新睁开,闪烁着怨毒的光。上面,无面女步步紧逼。
前有狼,后有虎。
他瞥向那扇金属门。虹膜识别器。他怎么可能打开?
不,等等。
陆仁猛地想起一件事。公司最新的门禁系统,就是虹膜识别。所有正式员工都录入了信息。他的信息,上周才更新过。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公司,和加班有关……
他来不及细想,趁着无面女还没完全逼近,猛地冲向金属门。虹膜识别器发出红光,开始扫描。
“验证失败。” 冰冷的电子音。
“该死!” 陆仁咒骂。果然不行吗?
“为……什……么……逃……” 无面女已经近在咫尺,她的手抬起来,指甲又长又黑,向他抓来。
下面的“周正”也踏上了这层平台,堵住了楼梯。它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那里,四只眼睛戏谑地看着,像是在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陆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绝望感涌上心头。他看向那个识别器,红光微弱地闪烁着。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闯进他的脑海。
规则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脸,包括镜子里你自己的。
但如果……不看“脸”呢?如果“脸”本身就不是用来“相信”的,而是用来“通过”的呢?
他不是第一次循环了。第一次,他死在了“周正”手里。第二次,他在镜子里看到了扭曲的自己,然后找到了“门”。每一次,似乎都和“脸”,和“身份”有关。
这个识别器,验证的是“陆仁”的脸。但在这里,“陆仁”这张脸,还值得相信吗?镜子里的脸是扭曲的,周正的脸是融化的,司机的脸是伪装的,无面女根本没有脸……
相信脸,就会被困住。不相信脸,也许才是出路。
可怎么不相信自己的脸?脸就长在自己身上。
除非……
陆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用受伤的手臂,狠狠地抹过自己的脸。伤口流出的血沾满了手掌,他胡乱地将血涂在自己的眼睛周围,脸上。
他不再去想“我是陆仁”,而是去想那个东西说的话:“我是所有加班到深夜的人……”
他想象那些墙上刻字的无名者,想象那些被困在无限加班中的人,想象他们的疲惫,他们的怨恨,他们的麻木。他将自己代入那种感觉,那种失去自我,只剩下“加班机器”这个身份的感觉。
然后,他睁开眼,再次看向识别器。
红光扫过他被血污覆盖、表情空洞的脸。
“滴。”
一声轻响。
“验证通过。欢迎回来,员工。”
金属门向侧面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柔和的光线。
无面女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周正”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四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愕的情绪。
陆仁没有犹豫,闪身冲进门内。
门在身后迅速关闭,将那两个怪物隔绝在外。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复下来,开始打量周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间……档案室。
面积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闪着冷冰冰的光。房间中央有一张老式的木桌,桌上亮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下堆放着一些文件和一台老式电脑。空气里有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但比楼梯间清新许多。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电脑屏幕是亮的,保护屏保是Windows经典的蓝天白云草原。他碰了碰鼠标,屏保消失,露出桌面。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图标。其中一个文件夹,名字是“项目记录”。
陆仁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按照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份,日期是五年前。他点开最近的一份,文档名称是“第43次‘归零’协议记录”。
他滚动鼠标,开始阅读。
“记录日期:2026年5月22日。
执行人:周正(三级管理员)。
目标个体:陆仁(ID:748392019),初级设计师,‘摇篮’项目组成员。
协议启动原因:目标个体连续加班超过72小时,出现严重认知疲劳及自我怀疑倾向,符合‘种子’萌芽标准。经系统评估,其精神韧性指数高于阈值,适合进行‘归零’协议测试。
协议概要:植入初始认知暗示(‘必须完成策划案’),构建初始循环场景(公司加班夜),投放‘守门人’(基于管理员周正形象生成的初级模因实体),设定基础规则(六条)。
观察目标:目标个体在有限循环次数内,是否能通过规则提示,自主发现并触及‘门’概念。
当前状态:协议进行中。目标个体已触发两次循环。第一次循环,死于‘守门人’实体清除,未触及任何规则。第二次循环,接收到规则提示,于22:17分触及初级‘镜之门’,进入缓冲区(螺旋阶梯)。表现评估:中等偏上,具备基础求生本能及有限推理能力。
备注:需密切监控其缓冲区行为。如能通过‘身份验证门’,则进入本档案室,可考虑进行深度协议……”
陆仁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归零”协议?种子?守门人?模因实体?
他不是陷入了什么灵异事件,他是……一个实验品?一个被观察的小白鼠?
他继续往下翻看其他文件。有的记录着其他人的“协议”过程,名字五花八门,有些他甚至在公司里见过,是已经离职很久的同事。他们的“协议”结果大多是“失败:精神崩解,被守门人同化”或“失败:迷失于缓冲区”。
只有寥寥几份标注着“成功:通过全部测试,进入下一阶段”。但下一阶段是什么,文件里没有提及。
他在文件里搜索自己的名字,找到了更早的记录。从他入职这家公司开始,每一次加班时长,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对工作的抱怨,都被详细记录在案。甚至他女朋友因为他加班而吵架的细节,都被不知以何种方式监控并记录下来。
“他们”在观察他,评估他,像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
愤怒取代了恐惧。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所以这一切,周正的逼迫,无休止的加班,甚至可能连女朋友的争吵,都是被设计好的?都是为了让他达到那个所谓的“种子萌芽标准”?
他走到档案柜前,随意拉开一个抽屉。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个个密封的玻璃罐,浸泡在淡蓝色的液体里。罐子里漂浮着的……是大脑。人类的大脑,大小不一,有些看起来还很新鲜,有些则已经萎缩。
每个罐子上都贴有标签。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同事的名字,标签上写着:“协议失败,认知模块已回收,可供‘守门人’素材调用。”
陆仁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他踉跄着退后,撞在桌子上。
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
“监测到协议个体‘陆仁’进入核心档案区。启动最终评估程序。”
柔和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不是从音响,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陆仁,恭喜你通过了初步筛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选择一:接受‘归零’,抹去今晚及相关记忆,送回常规时间线。你将获得升职加薪,项目压力减轻,生活回归‘正轨’。代价是,你将成为‘摇篮’项目的潜在观察员,在无意识中协助我们筛选下一个‘种子’。”
“选择二:拒绝‘归零’,保留记忆。你将知晓部分真相,并获得脱离公司的机会。但‘摇篮’项目不会允许知情者游离于外。你会被标记,面临不确定的风险。”
陆仁死死盯着屏幕:“你们到底是谁?‘摇篮’项目是什么?”
“我们是一群探索者。”女声回答,语调平稳没有起伏,“探索人类精神在极端压力下的异变边界,收集稀缺的‘韧性样本’,并尝试可控的‘模因实体’生成与应用。‘摇篮’项目,旨在为新时代的‘工作伦理’与‘效率提升’,提供更优化的……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陆仁气极反笑,“就是把员工逼疯,变成怪物,或者把脑子泡在罐子里?”
“淘汰与进化,是文明前进的必然代价。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一过程,并加以研究利用。”女声毫无波澜,“你的选择是?”
陆仁沉默。选择一,回去,升职加薪,看似美好,但他将成为帮凶,在无知无觉中把更多人推向这个深渊。选择二,离开,但会一直被追杀,活在阴影里。
“如果我都不选呢?”他问。